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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8日
揩油记
○ 王书平
  前两天,在故乡的集市上,闻到了炸油糕的油香。
  炸油糕的油,是用棉花籽榨的,这种油颜色深黄,泡沫多,油烟大,远不如现在超市的桶装油那样清亮、环保,但用它炒出的菜,比现在的油炒出来的香,特别是用它炸出来的油糕,那可真的是一道美味!
  说起炸油糕,我想起了20世纪70年代我经历过的用棉花籽榨油的趣事来了。那是 1975年冬季里的一天,队长派了我和忙花、俊民、新成4个人去给生产队榨油。油坊在离我村六里地的白庙村,那是一个小型作坊,只有一台榨油机。棉花籽是队长派人提前送到的,我们只负责轮班给榨油机的簸箕形入口喂棉籽。榨油机的旁边放着一口敞沿大铁锅。大锅前边地势较低,人蹲在那里可以给锅底添柴。第一遍喂入榨油机的棉籽出的油很少,榨油机只是把带壳的棉籽压成了棉饼,把棉饼第二次第三次喂入榨油机,泛着黄泡沫的油就汩汩地流进了油盆。我们把油盆里的油一次一次倒入大锅,待油渣再榨不出油的时候,再换上新的棉籽,如此反复,大锅里的油满了。
  这样的油叫“生拔毛”油,含有一种叫棉酚的毒素,不能立马就食用。那天,队长请来了一个名叫骊山的中年男子,说他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炼油师傅。骊山让俊民和新成在油锅下架起木柴火,待油升温以后,他给锅里面放了一把叫作火碱的粉末,然后用长柄勺慢慢地在油锅里搅动。锅里的油被加热着、搅着,渐渐地,油面的泡沫少了,油也变得较前清亮了。待油温降下去之后,炼好的油便被装入大油桶中。
  提到这次榨油,我又想起了我们借机会“揩油”的事。那个特殊年代,生活中缺油缺粮是很正常的。听村里在外工作的人说,大城市的居民每月供应二两油,干部也才供应三两油。我们村水利条件比较好,当年玉米面馍还是能吃饱的,但白面和油还是紧缺。我们4个被派去榨油的年轻人,谁没有营养上的饥荒?都想借机改善一下伙食,吃点好的。我们跟前有的是油,最方便的就是炸油糕。但我们的家里都缺白面,即便硬向父母讨点,那么白糖或黑糖呢?糖是国家控制物资,有钱也不能随便买到啊!炸油糕想法作罢。烙油饼,还是不行,油饼省油,但费白面,家里不会给的。有人提议说:“咱们炸油馍片!”于是大家便把从家里带的硬邦邦的玉米面馍切成片,在油坊房东家的小锅里炸起来。玉米面馍不暄软,看不见酵眼,似乎不太吸油,小锅里的油并没有耗去多少。但这些油馍片,吃起来还是很解馋。要知道,那年月,吃油炒菜,都是用筷子蘸油呀!
  榨油结束回村的时候,大家各自把没吃完的油馍片装进背馍布袋,挂在自行车头上。乡村土路上疙疙瘩瘩,车子颠簸摇晃,到家的时候,油馍片全成了油馍渣。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油馍渣拌上了盐,给家里每人的苞谷糁饭上面舀了两汤匙。我父亲端着一只大碗,挖一筷子稠稠的苞谷糁饭,蘸着油咸油咸的油馍渣,边吃边说:“香得太,香得太!”
  吃棉籽油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改革开放后的20世纪80年代初期。土地承包以后,村民们根据自家生活的需要自由种植,棉花生长时间长,要捉虫、打药、掐尖,还要掰油条,费时费力,所以,几乎不再有人种了,而种油菜和芝麻的人多了起来,棉籽油也就退出了村民的厨房和饭桌。
  今天重提这段往事,不是要怀念贫困,只是想提醒今天的年轻人,要感恩改革开放的好政策,感恩祖国的繁荣昌盛,更要加倍珍惜今天再不吃棉花籽油的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