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的确没那么像。但是现在,3年过去了,所有见过天赐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天送简直就是天赐的翻版。初平阳他们见了,后背直冒冷汗,像到了骨头里。接着他们惭愧,在蓝石头的脸上和眼神里看见景天赐的,只有福小,而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福小坐在电梯里。数独是做不下去了,晚报上今天的数独题很难,就算心平气和她也未必做得出来。看上去就那么几十个不起眼的小格子,要把数字不重样地摆对位置,让任何两个方向的数字总和都相同,难得要死。福小是数独高手,起码在物业公司的所有电梯工里没人玩得过她。电梯工都爱玩这个,一道题能把一个晚上都打发掉,还不觉得烦。资源也丰富,报纸订户喜欢让邮递员直接将报纸送到电梯里,下班时懒得开信箱,顺手就从电梯工的小桌上取走了;很多报纸后头都有数独题,随便做,反正人头都熟。
很多同事和朋友向福小请教数独的心得,福小说,没心得,就是直觉,然后就是让自己的思维跳起来:三级跳你们都知道,一跳,再跳,又跳,在头脑和眼睛里给数字留下开阔的变换空间,别让它们挤在一块儿打架。同事和朋友照此方法试验,回头苦着一张脸对她,数字跳不起来,脑子里的空间不够。福小说,那就没办法了。
她没说实话。在她头脑里三级跳的不是数字,而是地名和工作;虚拟的空间的确足够大,但那空间不是为数字准备的,而是中国的版图,她因为流浪和谋生曾不得不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跳来跳去。从南京到杭州到九江到长沙到昆明到潮州到深圳到郑州到西安到石家庄到银川到成都到北京。她在数独的小格子里看见了一个个城市,她正在从一个城市奔赴另一个城市的路上。助跑,起跳,腾空,落地;助跑,起跳,腾空,落地;每一个动作都很艰难,每一次都仿佛连根拔起,每一次也都成功地助跑、起跳、腾空、落地;吃了多少苦,忘了,时光流逝就到了今天。她做的是地理学式的数独,这其中包含了一条比数理更坚强和有效的逻辑。说实话也没用,他们没法理解。
709室的订户出长差,他的《京华晚报》已经在福小的桌子底下积了一摞,这段时间福小就盯着晚报做。让每一行的数字加起来都等于29,跟让每一行数字加起来等于92一样艰难。福小觉得自己在城市之间跑累了,助跑、起跳、腾空、落地的动作都开始变形,腿脚不听使唤,很像噩梦里跳起来悬在半空动不了,迟迟落不下来。她揉揉眼,翻开报纸,看到初平阳的专栏,“我们这一代”,文章标题是:《到世界去》。
福小看了报纸眉头上的日期,今天是该有平阳的专栏了。和每次阅读初平阳的专栏一样,福小开始总要笑,她一直无法将憨厚腼腆的初平阳和他幽默清峻的文字对应起来,这个洒脱、侃侃而谈的人是初平阳吗?也和每次阅读一样,到最后她总要难过得沉下心来,想哭。她搞不清初平阳是如何在字里行间实现这样一种情感和思考的逆转。想笑,当然好;想哭,当然也好;以福小对文字和文学的理解,她确信初平阳写出来了好东西。所以每次读平阳的专栏,都像一次亲人的私密约会,她为平阳和自己骄傲;还因为这专栏的公之于世,而为平阳和自己生出浅浅的羞涩与难为情。有时候她也会想,这也许是弟弟天赐的声音,因为他们同年,生日只隔了7天,光屁股一起长到了天赐把手术刀片割向自己左手静脉的那一天。
铜钱、朱永久、裁缝林婆婆、大水、满桌、木鱼、陈永康的儿子多识、周凤来的三姑娘芳菲,还有小狗阿尔巴尼亚,福小都认识,读这个专栏如同她走在花街上。初平阳说,他曾“和三个朋友去寻找一个女孩”,这“女孩”是福小。他们在寻找之路上吃了不少苦头,为此在任何时候想起来,福小内心都充满愧疚、温暖和感激。但在这个专栏里,福小发现最重要的信息是:大和堂要卖。如果把岸边高大的槐树、灌木和芦苇都忽略,站在船头可以在一两公里外就看见大和堂;这等于说,站在大和堂二楼的窗户前,若能将草木抹掉,你可以放眼运河至无穷远处。在花街,包括东大街和西大街,开窗看见运河、出门走上船头的,只有大和堂。福小拿出手机,号码拨出之前又取消了。她从桌子底下抱出一摞《京华晚报》。
一个加班刚回的住户进电梯,问是否要帮忙,福小说谢谢,她准确地找到半个月前的那期《京华晚报》。半个月来她第四次阅读初平阳的上一个专栏:《这么早就开始回忆了》。
初平阳把一件琐碎平常的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和深入。福小认为,这种事只有知识分子才干得出来。福小不是知识分子,高中毕业证都是假的,她甚至会在初平阳的专栏里遇到不认识的字词,必须回家查了字典才能彻底弄明白一句话的意思。偶尔聚会,她会和杨杰、易长安一起取笑初平阳的学术腔和八股调。不过看完这篇,她认为知识分子看问题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初平阳用6000字的篇幅逮着一个问题翻过来掉过去地说,直到让她秦福小也意识到,回忆和乡愁在她的确已经是大问题。
很多年里,她拒绝承认回忆和乡愁。那是些什么东西?回忆是廉价的,乡愁是妥协,你怎么能身在远处心怀故乡?你可以在那里,或者走。问题还在于,它值得你牵肠挂肚吗?她从石码头上跳上一条过路船,为的不就是扔掉所谓的回忆和乡愁?
那个17岁的凌晨,薄雾从运河上升起,船老大和水手们要么刚从自己的床上起来,要么刚从花街上做生意的那些女人床上起来,他们一起背对码头仰天打着哈欠,准备抄两捧河水洗把脸就启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