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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2日
进 山
○ 高亚平
  三十多年前,我在长安乡下生活的那些年月里,每逢春天树木刚刚发芽时节,常见村里人带了干粮,打了绑腿,腰里别了斧头,扛上扁担,扁担上挑着一挂绳索,或谈笑着,或嘴里哼着秦腔,一溜带串地进山去。他们要进的山叫南山,也叫终南山。进山干什么?砍棍。他们出发一般在鸡啼时,有时是鸡叫二遍时,有时是鸡叫三遍时。这个时候,天还未亮,外面还是黑乎乎的一片,只在东方的天边,有那么一丝亮光,但也不十分亮,也就那么淡淡的一痕。进山人吃过了饭,在家人的叮咛声中,冒着早春还有些料峭的寒风,披星戴月,在生产队长的率领下,踏上了离家的路。离开了温暖的家,离开了朝夕相处的亲人,冒着危险,走进未知的深山,此时,他们在想些什么呢?心中有无一丝苦涩泛起呢?
  我们的家乡叫稲地江村,在樊川的腹地,北倚少陵原,南揖南山。虽说抬眼就能望见南山,但若真正走起来,也有十五六里路呢。因此,村人进山必须起早,赶天亮就得走到峪口。到了峪口,虽然也算进了山,但距他们砍棍的地方,还有老长一段距离呢。浅山里哪有棍可砍呀?如有,也早被人砍光了。砍棍人进山后,还得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上那么十里二十里的,然后舍了官路,进入旁逸斜出的小山沟,才能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听进过山的人讲,他们砍棍,多在小峪、白道峪和石砭峪。这几处峪口都在我们的村庄附近,进山可以少走许多冤枉路。峪中又山大沟深,树木茂密,是砍棍的理想地方。但这些地方也很危险,经常有熊、豹子、山猪等野兽出现,弄不好,就会受伤或坏了性命。这就是砍棍人为何要结伴进山的原因,一旦有风吹草动,好有个照应。
  进沟后,他们约好见面的地点、时间,就分头散入谷中,寻找适合做棍的树枝了。山谷中,立刻便传出了清越的砍斫声,还有树木、树枝的倒地落地声。空寂的山谷中,顿然就显得不再寂寞,有了活泛的气息在流动。砍棍人下力气地砍着,两三个时辰过去,周围已堆下了很多的树枝,他们擦一把额头的汗,喘口气,把这些树枝捡起,堆积到一块儿,然后,斫去梢枝,一根根棍便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埋锅造饭,搭建窝棚,准备过夜。砍棍人的饭食比较简单,他们一般爱做老鸹头,烧一锅清水,揉一团软面,待水滚后,用筷子把面团夹成一小疙瘩一小疙瘩的,直接下进滚水锅里。然后用猛火狠煮,直到把面疙瘩煮熟,再放进一把带来的蔬菜,老鸹头就做好了。这样的老鸹头有面疙瘩有汤有青菜,盛进碗里,调上辣子蒜汁,调上油盐醋,呼噜呼噜吃上两大碗,养人又耐饿,是跑山人最爱吃的。因其夹出的面疙瘩,形似老鸹头,故名之。除了老鸹头,他们有时也下点汤面条,吃两方锅盔馍了事。饭足汤饱,天也就有了瞑色,便给窝棚口笼一堆篝火,抽两袋烟,聊一会儿天,随后酣然而眠。夜间,他们有时会被冻醒,有时会被野物的叫声惊醒,但他们不以为意,翻个身,又会沉沉睡去,梦依然香甜。他们明白,他们是安全的,篝火会帮助他们吓退野兽,也会驱走山中的妖魔鬼怪。
  山里的天比山外亮得慢,但终于还是亮了。开始有了鸟儿的叫声,有了野物的跑动声,砍棍的人也醒了。洗一把脸,吃点干粮,喝点烧开的山泉水,然后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此番的劳作也就半天,再砍一会儿棍,然后把棍捆绑好,吃顿饱饭,便用扁担把棍挑了,艰难地踏上了归乡的路。他们的脚步是沉重的,但心中却是喜悦的。这些棍挑回村后,再经过浸泡、去皮,用火烘烤后,使其变直,就可以作为上好的杈把、铁锨把、头把了。这些经过加工的棍,除了供应本生产队用外,剩余的,还会被村人挑到集市上,变为现钱,作为生产队里的一项副业。整个早春的时节里,我们生产队的精壮男劳力,都会进南山,周而复始地干此种营生,直到仲春时节,树木发芽,并逐渐成荫才罢手。但在1974年春天的一次进山中,作为砍棍人的有生伯,因为迷路,却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被熊糟害了,有人说他被山魈迷住了。谁说得清?有生伯的家人哭了一场,便在村外的老坟里给他建了一个衣冠冢。
  至今,那个衣冠冢还匍匐在村外,荒草葳蕤,墓木茂盛,如一道伤疤,但却再也刺不痛人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