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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2日
《云老万玉家》(连载44)
○ 张炜
  四
  大风雪在日落时分停息。国师府直到掌灯时才发现两人走失。三五卫士跌跌撞撞举起火把,费尽周折找到了雪窝中的两个人。他们的身体埋入雪中大半,因为两匹马的守护才活下来。两个人被直接抬到了大药堂。女总管认出了昏厥的人,鼓鼓的大眼满是惊恐,两手一拍:“我的妈呀!”她呼来唤去,对大药堂中所有的人做出威吓的手势,一会儿又变得低声下气,蹑手蹑脚。她在屋子拐角处一把揪住一个端了水盆的药娘,在她敞开的衣怀那儿拍了一掌,喝道:“快去喊蝎子眼和老毒腿,就说贵人冻个半死,难保胳膊腿了。”药娘跑开。
  蝎子眼和老毒腿是沙堡岛上对付伤冻的能手,他们曾经让一个埋在冰雪中一天一夜的人苏醒,将冻掉了一条腿的人救活,并为其镶了一条假腿。两个人联手做事:一个人把昏死的人弄醒,另一个把醒来的人弄笑。他们咕咕哝哝念咒一样在垂死者耳边絮叨不停,硬是一次次将溜到阴曹地府门口的魂灵领回。蝎子眼的一双眼睛像悬在眼皮外一般,看人时飞速转动,当病人危急时,这双眼睛就凝住不动。老毒腿有一条不会弯曲的腿,这条僵腿踩住病人的腰背,从上到下把人踩得周身赤红,待热气泛上来,人就转危为安了。这会儿两个人把舒莞屏和憨儿抬到一张榻上,搓弄不已,凑近了昏迷不醒的人咕哝着。半晌过去,老毒腿对一旁的女总管说:“也许不中用了!”女总管做个威吓的手势:“有个闪失一刀砍了你!”
  蝎子眼泪花闪闪,在舒莞屏的额上轻轻吹气儿,伸手沿肩膀和腿根按下来,在会阴处久久停留。老毒腿将耳朵贴在两人腹部听了听,喊一声:“小河化冻了!”女总管喜极而泣,说:“老天有眼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仨全得身首异处!”话音刚落,昏睡的两个人一齐发出长叹。蝎子眼愣怔怔退后半步,伸手指着仰卧的人,对女总管说:“看也!”她探头一看,原来舒莞屏睁开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那么清澈,正缓缓转向四周。
  人转活,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蝎子眼和老毒腿指挥药娘熬药,分装在不同的大缸中,然后将两个半死的人浸在缸里,半个钟点换一个缸,依次浸泡下去。最后一口缸是滚烫的,而第一口缸却是冰冷的。两个人最终大汗淋漓,出缸时被一床毯子包裹,随着女总管一声“起呀”,被几个药娘抬到了一间小屋。毯子包裹得两人只露头脚。蝎子眼翻开他们的眼皮看了看,说:“中也。”老毒腿点上烟锅吸几口,伸出烙了烙他们的脚板,见脚倏地收回,说:“无碍了。”
  女总管欢天喜地,一边让人禀报国师府,一边找来一把碎银,塞给蝎子眼和老毒腿。憨儿喂过两天汤药即给送走,留下舒莞屏转入大药堂的冬房子:宽敞明亮,在一片白蜡树中,由一条长廊连通那排干冷的大草顶屋。舒莞屏急于回到自己的住处,女总管板起脸:“非不从也,实不能也。总教习大人,您的事情由不得我。”她把一些吃物、药钵和火罐之类堆在榻旁,亲手料理。吃流汁时,她用一把瓷羹饲喂,他伸手挡过,她拉着长脸:“这可使不得!”她亲手为他拔火罐,在他袒露的背部涂抹油膏,一串串泪珠滴落下去,不敢抽泣,小心地按上罐子。“等公子大人的寒气出来时,又是活泼的人儿了。”她抚一下他的胸部,“隆冬天里,穿再多的棉衣,里面也得戴个小肚兜儿。”她这样说,第二天就取来一个彤红的棉肚兜儿,要亲手给他系上。舒莞屏谢拒,她粗大的鼻孔翕动不已,喷着气说:“大人以为怎么,这是治病的药兜儿。”说着对在鼻子上,让他嗅浓烈的艾草气。“这兜儿里有艾绒夹层,是驱寒扶正之物。”他只好依从。她仔细系了,在后背那儿绾了个蝴蝶扣儿。药娘进来端药时不断受到呵斥:“低眉合眼放下东西就走。胡乱睃摸什么?”后来她索性不再让她们进屋,凡事亲力亲为,说:“我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蹶腚拉胯子的物件进来了!不将门板把好,国师会把我咔嚓了!”说着手在脖子上比画一下。
  舒莞屏觉得自己一切如常。他再次要求回府,有人却送来了那个柳条箱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书籍,还有换洗的衣物。因为入睡很晚,仆役送来夜宵。这里的饮食与府中大有不同,大致是食药同源之物,是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如特别调制的汤羹微辣,掺了过量的胡椒和姜末。每个清晨必要食用大药堂自制的补养汤盅,这种紫花瓷制器皿用蜂蜡密封,水中煮得滚烫,打开即是胶状浓汤,一饮而下,有一股甜甘和些微的土腥味。他站在窗前,庆幸这个清冷而明澈的夜晚。好静的一刻,恍若回到另一个地方,啊,那是吴院公的西营。心头一热。
  门被轻叩。有人禀报说国师到来。他转身搓眼,疑惑听错。还没等再问,人已退去,这才醒过神来:刚刚进来的是瘦削青年。门由一只白皙细长的手推开。“啊,国师大人!”他觉得自己像在呻吟。多久没见冷大人了?整整二十一日,差不多是百日隆冬的三分之一。一种难言的感激和思念,让他不知如何开口。对方在烛光下端详,伸手按按他的肩部。“冷大人。”“不会有事的。公子是下凡的麒麟,自有神灵护佑。哦,我是不可救药的宿命论者,公子知道的。”舒莞屏搬过一张软椅,又递来一杯咖啡。冷霖渡饮一口:“还好。这个女郎中算个老总管了,大药堂交给她我是放心的。你在这里度过百日,到了春天自然不同。”
  “百日?”舒莞屏没有听错,声音不觉高起来,“大人,我断不能再待下去,病已全好。我要回去,我有五个后生,还有,我要去辅成院当值,面见提调。”冷霖渡为自己添一杯咖啡,加进奶精,用一只小勺耐心搅动:“这样的鬼天气只有咱们这儿才有,也只有咱们才能对付它。公子,耐心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冷大人,我不能像个白痴一样被人侍候。我没有那么娇弱,我自幼在吴院公身边习武。”舒莞屏声音低沉,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冷霖渡搓了一下面颊,“啊啊”两声,退后半步:“当然,勇气,它们一刻都不会离开你。我想问总教习大人,你会把我看成一个由人伺候的白痴吗?”一句出口,舒莞屏慌慌呼叫,剧烈摇头:“国师大人,您是大城池最操劳的人,就因为您的夜夜不眠,才会有这里一个又一个早晨!”
  “我真该把公子的话记下来,写入记事簿,让其成为难得的一页。”冷霖渡嘴角挂着冷笑,“不过你实在是言重了。本人远远说不上宵衣旰食。你知道我是个享用主义者,趣味多多且顽耿难易,迷于画技和棋艺,对上好咖啡和醇酎上瘾,花不少的银子弄来西洋奶酪。我的不良嗜好花掉的银子使个人账上屡屡亏空。这里多言了。不过我想告诉公子的是,风暴肆虐之时,日理万机的国师做了什么。公子可有兴趣倾听?”他顿了顿,没有等到回应,缓缓言道:“这对我可是难得的日子。营中少有急务,前方也在熬冬。火炉边正好深入玩味,探究也就愈加耐烦。在隆冬百日前三十日,我将齐国史及封国太公世系再加研习,细部关节一一厘清,如同猜字谜一般,难以自拔。我将姜氏世系繁复名录做成骨牌排列,切换挪动,数次推倒重演,昼日颠倒,不觉东方之既白,仍旧兴味盎然。”
  舒莞屏目不转睛看着,从冷大人微仰的鼻头和稍稍翘起的嘴角看到了一丝孩童的顽皮。不过这神情转瞬即逝。“西洋占星术与紫微斗数、易理和天象奥义,倾心日久皓首穷经,却未必入门。辅成院,那个耳朵后边总挂着一片灰腻的星象师,曾经准确预言了三场战事。这人近日又言灾星异位,果然革命党首领出洋归来,时局再添变数。这是另一话端。我想说大公世系与古齐之变,齐国疆界及数块飞地。她的强盛之期不仅含纳东南海角,且在燕山之南据有险地。而今大城池不过是草屋簇簇,未来建都临淄抑或东莱黄县归城自可再议。举大事者不可偷安苟且,须得深谋远虑,不计一时荣辱。多年来戎马倥偬,却未敢疏失纸上经营。在此不揣浅陋,愿向公子袒露,是的,这或为迷狂之举,然而却是一心要做的大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