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写结尾一句话,人生不易,无非总在别离中。2026年2月4日这天下午,我睡过午觉,打开电脑,就觉得非要写关于李叔同的第三篇文章。自从去年以来,我一直看有关李叔同,也就是后来的弘一法师的书籍、资料。2025年12月12日,在天津参加完《文学自由谈》创刊40周年座谈会,我便决定次日一早就去李叔同故居。这天的傍晚,天空下起了小雪,我心里琢磨明天会不会雪下得很大。我并不担心雪大,相反,我倒希望雪下得更大些,那样,会让很多想到李叔同故居的人改变计划,这样我就可以独自和李叔同默默地进行一场心灵的交流。
但第二天一早阳光灿烂,几丝薄雪挂在李家的屋檐与树梢上。这里不用预约,也无需买票,你只要心里说一声“先生我来了”似乎就可以。这当然是我的想象,以我对先生的理解,我的这个想象先生肯定是非常喜欢的。大家注意,在这里我对李叔同先生的称呼是先生,而没用法师或大师。道理很简单,李叔同在1918年出家后,他再也没有回到天津,更没有回到他曾经的李家。从那时起,他的法名是演音,号则为弘一。其实,李叔同不仅对他的一生悲欣交集,即便是对自家这个大宅门也是如此。一方面,他庆幸生长在这个衣食无忧的旧式大家庭里,得以饱读诗书、习染艺术;另一方面,父亲早逝、母亲卑微的身份,又让这“无忧”始终蒙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恰如那日檐角将化未化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却迟迟不肯坠落。
我不想对李家进行详细的描述,我只是对李叔同的几次别离有着强烈的共情。
1898年,因康梁变法,李叔同差点被卷入其中,他不得已只好偕妻奉母南下上海。辞别津门故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从此再未为他开启。当时的李叔同只有18岁,虽然已经是成人了,可他毕竟没有独立管理过家中生活大事。好在他家的生活还算殷实,经济上并不发愁。平常日子,看戏读书,跟戏园子的女角爱得如痴如醉也就算了,可现在毕竟是去上海,谁知道前途会遇到什么风险,又哪里知晓何时是归程。可以想象,那天的李叔同内心绝对不是快乐的,他默念的一定是骊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只不过这首歌还在胚胎中酝酿,为他日后生活的底色做了基本的调性。那调性,是清越里裹着苍凉,是未启程已知不可返的宿命感,就像他临行前摸了摸门环上冰凉的铜绿,指尖一颤,却终究没回头。
1905年李叔同的母亲病逝于上海,他一路携灵柩北上回天津老家安葬。这场葬礼的冲突是激烈的,是传统封建礼教的,也是新文化的,最终以李叔同自创弹奏并演唱的歌曲《梦》画上一个句号。这首歌的钢琴曲调源自美国作曲家斯蒂芬-福斯特的民谣《故乡的亲人》。李叔同悲伤地唱道:“哀游子茕茕其无依兮,在天之涯。惟长夜漫漫而独寐兮,时恍惚以魂驰——累半生哀乐之长逝兮,感亲之恩其永垂。”毫无疑问,这是一首痛彻肝肠的骊歌。事后,李叔同竟未在故宅多留一日,便决然登船东渡日本。这一次与母亲的永诀,比18岁那年更彻底——他带走的不是行囊,而是整个旧我;留下的不是门环余温,而是宅院里骤然空旷的回声。此去经年,津门再无李叔同。而今,站在李叔同的塑像前,很是让我戚戚然。想想我自己,在18岁那一年,高中毕业分配到农场畜牧场,每天和猪鸡打交道,心里却揣着文学梦想——那梦想轻得像一片未落的雪,又重得压弯了少年单薄的脊梁。25岁那年,我从农场调入北京工人报社,这似乎是在跟自己的过去说再见,跟那段泥泞的青春说再见。办完手续,走出农场机关的大门,我不禁驻足回望,所有的困惑、困难、不甘、委屈,也包括快乐,都凝在喉头,化作一抹未擦的泪痕。
如果说离家是生命第一次自觉的断裂,那么,失去亲人、恋人、朋友则是一次次被命运强行撕开的创口——血未凝,风已至,你根本无法选择。李叔同一生创作了很多歌曲,有一部分是根据外国音乐填词的,其很多音乐风格都具有骊歌风韵,譬如老幼皆可唱的《送别》,其曲调取自约翰·庞德·奥德威的《梦见家和母亲》。从文字记载看,这首歌的成因与其朋友许幻园有关。李叔同初到上海,南城书社许幻园雪夜叩门,未入而返,只隔一道薄薄的门板,李叔同听见踏雪声渐杳,像一滴墨坠入砚池,无声却洇开整页寒凉。他提笔写下“长亭外,古道边……”,字字如檐角悬垂的冰凌,清洌、锐利、将坠未坠。那曲调里没有哭声,只有风过空枝的余响;没有挽留,唯见云移月影的淡痕。骊歌从来不是唱给离人听的,而是唱给时间听的——它在喉间凝成霜,在纸上化为墨,在百年后某个雪落未化的清晨,我伸手摸了摸津门故居那扇褪色的朱门,门环上铜绿沁凉,仿佛还存着1898年那个少年指尖的微温。
孙中山、毛泽东、鲁迅、陈独秀、林徽因、萧红……生活在清末民初的思想者、革命者、文化先驱者,注定他们的人生始终过着飘忽不定的日子。李叔同也概莫能外,他离家、出国、回国,上海、南京、杭州、宁波、厦门、泉州,音乐、戏剧、文学、书法、篆刻、绘画、宗教,中国媳妇、日本夫人,几乎他要把人世间的一切都要吃遍尝遍,不畏其苦,苦中享乐。近些年来,随着人们对民国时期的历史、文化、人物越来越关注,李叔同、林徽因的历史地位如日中天,本来读书不多的我,也不知不觉加入其中。我相信,每个人面对历史,都有自己的解读,更何况是复杂的人物。我看李叔同(弘一法师)、林徽因,包括史铁生,不同于一般读者,除了在文学艺术上的欣赏与共鸣,更愿意从一位同样饱受疾病折磨的人的角度来阐释他们的精神抉择。人生病是常有的事,但得看什么病。北京人说人死了,不爱说死这个字,而喜欢说“嘎奔儿”了。这当然有咒骂人的味道,不过,也有痛快干净利索的意思。李叔同、林徽因、史铁生他们死的不是马上“嘎奔儿”那种,而是被疾病慢慢地熬,熬成一盏孤零零的灯,化作灰烬,成为彻底的无产者。所以,他们的死是一种生,是一种生的永恒。我此刻想到一句话:一灯燃百千灯。只有达到这样的境界、高度、果位的人,才可以被称为伟大的人。古代历史中的人物,当推诸葛亮;近现代,非周恩来莫属。
李叔同填词《送别》,当然是骊歌中的经典。纵观他的一生,1918年在杭州虎跑寺出家的那一天,即李叔同转身为弘一法师的那一刻,他真正的生命骊歌就此拉开序曲。我们不能以俗世的眼光去看他作为人夫人父的骇人之举,否则,我们就难理解秋瑾、杨开慧、方志敏那样的英雄了。爱别离,求不得,乃是人生精神之苦,也是无奈之苦。但正因为其苦,很多有志之士才敢于在这条路上求索,我们可以把他们的目标视为某种真理,这真理也许存在,也许本身就是一种虚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始终有人匍匐在前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