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11日
追光少年
○ 冯兆龙
  我没有想到,站在我面前的符逸晨会是一个双目失明的少年。
  在西安盲哑学校三楼视障九年级的教室外,我是看着他一个人从教室出来,走进电梯,穿过院子,来到会议室接受采访的。望着他独自前行的背影,陪同采访的车老师说,在他们学校,失明的孩子都可以自行下楼在院子里自由活动。
  符逸晨从出生那天起,双眼就被先天性视力障碍裹在永恒的黑暗里,没有光影流转,没有色彩斑斓。在他懵懂无知的孩童时光里,他以为自己的世界就是每个人的世界。直到有一天,当奶奶在院中指着天空的太阳问他,他怎么也说不出来时,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他眼中的黑暗,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那些他曾以为的天地,不过是视力障碍圈出的方寸边界,而这被框住的方寸,是他从前从未逾越过的局限,自己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将是他永远也看不到的世界。
  奶奶也给他教唐诗,让他学算法,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照顾孙子上。符逸晨三岁左右,就能背诵上百首唐诗,加减法运算也达到了小学一年级程度。
  符逸晨四岁时,父母把他送到咸阳市特殊学校去学习。
  盲文是盲童打开知识大门、触摸世界的唯一通道。它是一个由六个凸点组成的奇妙符号体系,以点数的多少和点位的差异来区分不同的符形。每一堂课,符逸晨总是早早来到教室,坐在前面认真听,奶奶就坐在后面仔细记。到了晚上,祖孙俩相对而坐,奶奶先把白天课堂上的内容仔细地复述一遍,然后再拉过符逸晨的手,让他放在盲文课本上,引导他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去触摸、去感受,如果对某个符号不理解,奶奶就耐心讲解。学盲文,手要不断操作,有时候,因抓不到位,符逸晨就自责失望,着急了还会发脾气,过后又后悔哭泣。可冷静下来,他想自己是一个盲人,不管多苦多累多难,都必须掌握这个属于自己的文字,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前行。奶奶也严厉要求,再心疼孩子,也要让他完成学习任务。就这样,每天学的新知识,奶奶教,孩子练,符逸晨从完全不会到全面掌握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在咸阳特殊学校的五年间,不管酷暑还是寒冬,符逸晨没有一次因天气原因请假。
  第一次期末考试突降大雪,积雪有一尺多厚,班主任给符逸晨奶奶打来电话,说雪这么大,就不要让孩子来了,可符逸晨非坚持去,他对奶奶说:“我都上了一年学了,您每天接送我,难道您不想知道我的成绩咋样?”奶奶很感动,没想到小孙子这么坚强,就让他到门外感受一下雪的厚度,想让他知难而退。符逸晨在门外感受到了雪的厚度,但他却说:“雪是厚,骑电动车危险,那就坐公交车去。”奶奶执拗不过,只好陪他坐公交车去学校参加考试。
  2021年,符逸晨转到西安盲哑学校后,学习更加努力,门门功课成绩都名列前茅。学习之余,他还把帮助别人作为自己价值的体现。在班里,他总把自己的盲文笔记借给同学,耐心教大家触摸盲文的技巧;有同学遇到学习难题,他会坐在旁边,用通俗的语言讲解解题思路。有次同桌因为记不住盲文符号而着急,他笑着说:“别急,我刚开始也总记错,咱们一起多摸几遍,就像找朋友一样,摸熟了就记住了。”他的乐观像一缕暖阳,悄悄感染着身边的人。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愿意帮别人,他说:“我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那种帮助很温暖,我也想把这种温暖送给别人。”
  2024年,符逸晨被推荐参加全市“学宪法讲宪法”演讲比赛,法律文本严谨抽象,连健全人都认为晦涩难懂,对符逸晨来说更是难上加难。浩繁的宪法条文、复杂的法律案例,他得依靠听读软件反复聆听,将关键内容制成盲文笔记,直至烂熟于心。为了找到最合适的语气,他对着镜子练习——不是看自己的表情,而是通过声音的反射判断语调的轻重。有次练到嗓子沙哑,他含着润喉糖继续练,手指还在盲文笔记上画着重点。从市赛到省赛,再到全国总决赛的舞台,他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捧起初中组全国总冠军的奖杯。那一刻,他用行动证明:黑暗锁不住思想,障碍挡不住追求,视障者也能成为法治精神的传播者。
  追光的路上,符逸晨还拾起了艺术的火种。第一次接触葫芦丝时,他凭着听觉记住音阶,手指在按键上反复练习,常常练到指尖发麻。有一次,为了吹准一个高音,他对着窗外的月光练了整整一周,直到旋律像流水般从乐器里淌出,他才发现指尖已经磨出了薄茧。后来学竹笛,他又克服了换气、指法的重重难关,笛声里渐渐有了属于他的温度。2021年,他站上陕西省民族管乐大赛的舞台,葫芦丝声里的《月光下的凤尾竹》让评委动容,最终捧回一等奖;2024年,长安国际笛箫艺术节上,他的竹笛独奏又斩获金奖。除了乐器,他还爱上了朗诵,在“把我的城讲给你听”活动中,他用声音描绘西安这座城的古今魅力,成了众人眼中的“城市之声·阅读使者”。
  如今的符逸晨,每天依然前行在追光的路上,他说,只要心中有光,走到哪里都不会黑暗。他渴望靠近光,更希望成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