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南门内有条街叫书院门,名字颇有文化底蕴。从书院门到碑林,再沿城墙向东,全是文物古玩、书法绘画、文房四宝、瓷器玉雕、珍珠玛瑙、手工艺品的天下。门店里洋溢着书香之气,地摊上流淌着青铜之音,空气中飘荡着人文情怀。历史好似一下子停滞了、凝固了,现实的酒杯于是就有了祖先歃血为盟的豪爽。文化在这里是一张千篇一律的名片,谁都可以印、可以用,可以冠几个摸不着边际的头衔,可以在墨香酒气和铜钱的叮当声中享受她的妩媚与多情。
进了镌有郭沫若题名的牌楼大门,就像回到了大唐鼎盛时期的长安街头。瞧那些男人和女人、土著和老外,操着不同口音和姿态,都想验证一下西安是个“文物堆堆”的准确性,都想一试身手碰碰运气。他们不乏精明之辈,手拿放大镜,看来看去不放心,唯恐那秦俑或汉俑里突然爬出几只蚂蚁。要不就捧起一枚玉坠,透过阳光照了又照,久久地分不清“蓝田玉”与“和田玉”的界限。有的转来转去什么也不买,狡狯的神色好似只踅摸武则天的臭裹布或法门寺佛指舍利掉下的碎渣渣。也有的望着屋顶或地面愣愣出神,寻思着纵然捞不到稀世珍宝,想办法弄个秦砖汉瓦也不虚此行。
文物贩子稳坐如弥勒佛,脸上的微笑神秘得仿佛背后真藏着一尊金佛正待出手。柜台小姐卖弄作秀的样子常使人产生幻觉,错以为美的价值不在名家字画本身,而在于卖者的佼佼姿容。现场献艺的多是二三流书画家,他们的美髯长发和作品一样,暴露出太多炒作造势之嫌,但斯人依然如故,依然挥洒不辍。假冒伪劣永远是一只无孔不入的绿头苍蝇,一旦闯入文化市场,就有了一个漂亮的称谓——赝品。这就使工商部门难以打假,赝品和真迹同样炙手可热。也有店家一身豪气,摆摆手,咳一声:“拿去吧,便宜就便宜了,这古董在咱这不算稀罕,到地里刨刨到处都是!”更有甚者,竟吹嘘自己是秦始皇或唐太宗第几十几代后裔,侥幸时出手几个仿秦俑或唐三彩也是常有的事。
城墙根是清一色的书画大集,画坊画廊比比皆是,各类风格的作品琳琅满目。除了店面门市外,露天摊点可谓铺天盖地,挂满了数里长的城墙。长安画派、陕北画派、米脂剪纸、户县农民画等各显千秋。
陕西近代书坛,当以宋伯鲁和于右任为翘楚,前者含竹帛金石之声,后者吐行云流水之气。现代书家倒也不少,谢德萍久居京华,只因书道严谨,墨迹有限,终未领桑梓之挈;吴三大的随意性、钟明善的书卷气、石宪章的碑帖感、茹桂的儒雅风,都是一路诸侯,但要达到宋于造诣,尚须更多历练。还有贾平凹,字虽土头土脑,但细品确有一种别于他人的稚拙率真之气。这些人的作品随处可见,大多三四千元以上。刘文西、王有政等的画也不少,行情都是天文价。
更有美院艺校的画男画女,作品和人一样青春靓丽、先锋前卫。略略数笔,就是一个风景、一个故事、一个脱俗不凡的意象。他们出卖作品,也出卖艺术和思想。因为他们懂得,只有出卖才能显示价值,才能弥补羞涩的钱袋以养活肚子和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