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村小学里找不出一个能说普通话的老师。语文课上,老师用土话念课文,学生也用土话跟着读。那时候,谁说话最接近普通话,谁就是“先生”里的先生。
大李就是那样的“先生”。他中师毕业,原本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可惜刚毕业就被打成了右派,回家种了十几年地。平反后被分到村小学教书,教书的本领丢得差不多了,但那一口“普通话” —— 在他自己听来是标准的,在村里人听来是洋气的。直到村里有了电影,我们才渐渐听出不对——电影里那些人说话,跟他说的不一样。调皮的同学在背后编段子,学他念课文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大荣来了,村小才算有了一个教课时说话能接近“县普”的人。他读过民师,原来就有工龄,来了就当校长。
大荣没有直接教过我的主课,但他辅导过我朗诵——放学后,把我叫到办公室,一句一句地教我念。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国旗。他念一句,我跟一句。他念得慢,咬字很准。他说:“朗诵不是念字,是把心里的意思念出来。”那时候,我不太懂,但觉得他说得有理。后来我能在晚会上主持节目,能在演讲比赛上拿奖,能在全地区抽检时被组长夸“有演讲家的范儿”,根子都在他那里。他是第一个告诉我“说话也有力量”的人。
大荣喜欢穿白衬衫。洗得雪白的白衬衫,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永远干干净净。从村里到学校,十几里路,他都是靠“11号”汽车——乡下对走路的一种幽默叫法。那件白衬衫走在乡间土路上,远远就能看见,像一面移动的旗。
我到乡初中教书时,大荣已经当了乡中心小学校长,算是一方教育界的头面人物了。我这才知道,他的妻子在农村种地,身体不好,时常有忧郁症的迹象。他一个人撑着家,靠着省吃俭用和业余辅导孩子,把四个孩子全部送进了中专以上的学校。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在当时的乡下,能供一个孩子读中专已是不易,四个都送出去,他不知吃了多少苦。但他从来不提,别人问起,只是淡淡一笑,说:“他们自己肯读。”
有一回,我去中心小学找他。他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看见我来了,放下笔,起身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搪瓷缸子。他端给我的时候说:“你坐。”他自己也坐下,隔着那张旧办公桌,像当年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教我朗诵一样,面对面地说话。那一次我们聊了很久。他跟别的校长不一样——他不摆出“我是过来人”的架子,也不给出“你该怎么做”的结论。他说:“你觉得呢?”问完之后就等着,等我慢慢把话说完。
那次聊天,我无意间瞥见他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一排杂志码得整整齐齐,全是《演讲与口才》。我心里动了一下——这本杂志我上中师时偶尔买过,买了躲在宿舍里翻,觉得自己比别的同学多了点什么。但那是青春期的一阵风,翻几本就放下了。没想到大荣订了这么多年。我问他怎么订这个,他笑了一下说:“当年教你朗诵的时候,觉得自己懂。后来教的学生多了,才觉得不够,就订了。”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前些天,跟中师老同学阿民通电话。阿民当年分到我们乡的中心小学教书,和大荣共事过。我们在电话里说起大荣,阿民忽然笑起来,说想起一件事。有一回大荣去县城步行街买东西,路过一个眼镜摊,看见架子上每一副镜片上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身影。大荣觉得新奇,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回来当个新闻讲给同事们听。阿民说,大荣讲的时候脸上是那种很“石”的笑,一边讲一边比画,说那镜片里全是自己。我问阿民什么叫“石”,阿民想了想,说:“就是很朴实、很憨厚。像石头一样,实在,不装。”
大荣校长这份朴素通透,从村小到乡中心小学,从青年到资深,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