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村走出来的人,大概都不会忘记吃浆水菜的那些年月。20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人们缺衣少穿,填不饱肚子,浆水菜无疑成了一道不可或缺的“美味佳肴”。
关中农村的巧妇,一般用苜蓿、荠荠菜、红苕叶子、萝卜缨子等各类田间地头、崖畔沟坎所能采摘到的绿色植物,来窝浆水菜。
浆水菜,过去可是一般农家饭桌上的必备菜品。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窝浆水菜的缸,每家厨房的墙角无一例外地蹲着一个大缸。勤劳持家的女主人,谁不会窝浆水菜?
浆水菜又名酸菜,是陕西常见的自制农家菜。做浆水菜需要引子,也就是浆水。窝酸菜时产生的酸菜水,由于略带黏稠,似浆液,故称之为“浆水”。
浆水菜的特点在于色泽淡黄、酸爽开胃,农家风味独特。调一碗浆水菜,吃得痛快,图的就是清脆解馋。最后连盘底的浆水都喝光了,那才叫过瘾呢。
在贫瘠的岁月里,关中平原一年四季,人们的餐桌上几乎顿顿都离不了浆水菜,也实在是没啥别的菜可吃。特别是夏天,大人收割麦子或劳作归来,正饥肠辘辘、干渴难耐之际,回家从缸里舀一大碗浆水,一口气喝下,防暑降温,滋心润肺,解渴开胃,暑热和劳累瞬间便一扫而光,直呼痛快!
我最喜欢吃母亲窝的浆水菜,酸脆可口、清香四溢。那时每每放学回家,书包一撂,见饭还没有烧好,便饥不择食,直奔厨房,掀开缸盖,捞一大碗浆水菜,调上一小撮盐和一大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端着碗,圪蹴在大门口,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在我孩提时代,那就是人间美味。
农家人的日子清苦,浆水菜顿顿饭都离不了。早上吃红苕,喝苞谷糁子,要就着浆水菜;中午咥一碗热气腾腾的烫心搅团,或者浆水凉鱼鱼,也少不了用花椒、大葱呛制的浆水菜,吃着特别过瘾、特别舒服。
那时候,缺少白面,大米更是稀罕物。父亲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整天没黑没白地为大队的事务及一千多口人的吃饭问题辛苦奔波和操劳。母亲体恤父亲的艰辛和不易,午饭偶尔会给年迈的奶奶和父亲单独擀一碗bi佗ngbi佗ng汤面条吃。
父亲端着碗,低着头,圪蹴在庭院东侧的青砖台阶上,吸溜吸溜地吃着长面。那种咥白面的声音,对于孩提时的我们,是多么充满诱惑力呀!我和妹妹、弟弟围绕在父亲的身旁。父亲往往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右手端碗,左手拿筷子的动作会无形中慢下来。他佯装说:“我吃不下了,你们谁吃?”这时,我和弟妹们喜出望外,便自告奋勇,纷纷抢着说:“我吃,我吃!”接过父亲的碗,我们一人一口轮流品尝。母亲用铁勺燣一点葱花和浆水菜的爨香,以及夹杂着麦香的面条的味道,至今仍留存在我的唇齿间,挥之不去……
母亲给我们的午饭,与庄户人家家户户的主食一样,无非就是打搅团、漏凉鱼,浆水菜作为主角,势必要闪亮登场。搅团、鱼鱼,因为有了诱人的浆水菜作陪衬,味道会更加浓郁,酸辣爽口,清香扑鼻。一碗饭下肚,顿觉神清气爽、唇齿留香。
婆婆也擅长窝浆水菜,但她是用芥菜窝的。做法是把一整根芥菜放入大缸里发酵,一根芥菜盈盈长半尺。白鹿原的人们把这种浆水菜叫“黄菜”。春天碧绿的芥菜疯长,漫山遍野,婆婆提上菜篮,在田野里拔好多芥菜。回家后,用水淘洗干净,放入大缸,发酵数日。窝好后,用筷子捞出来,原本翠绿的芥菜此时变成淡黄色,故称之为“黄菜”。
婆婆将“黄菜”捞出后,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成寸段,用蒜苗、辣椒段及花椒热油“刺啦”一声泼下去,厨房里便香气四溢,弥漫着菜的清香和花椒油的香麻诱人,沁人心脾……再舀上一碗黄澄澄、稠乎乎的苞谷糁,就着“黄菜”,那味道别提有多美啦。
浆水菜在整个西北地区,甘肃、青海、陕西、山西、宁夏等地,现如今仍是农村人必不可少的家常菜。
如今故乡已渐行渐远,消失在市场经济的洪流中。母亲已永远地离开了我,记忆中的浆水菜有些模糊和淡忘。可是,我怎么也走不出儿时浆水菜那悠长的记忆,以及对父母的思念、对故土的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