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是建在半山腰的。脚下不远,斜斜地坡下去,便有一户人家。白墙灰瓦,在四季的绿意里,总是静静地卧着。主人早已搬到山外的镇上居住,留下这屋,和屋前一片不算大却极茂盛的竹林。
雨后初晴的某个下午,光景是极好的。太阳刚从云被里怯怯地探出些温热,山间便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纱也似的岚气。一切都像被水洗过,又细细地擦亮了,颜色鲜洁得有些晃眼。我们立在走廊上,看那片竹林。不知是谁眼尖,低低地“呀”了一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褐黄色的泥土上,不知何时,竟冒出许多尖尖的、毛茸茸的角来。褐里透着紫,紫里又藏着青,一簇一簇的,仿佛大地刚刚睡醒,不经意间伸出的、好奇的指头。那是笋。先前厨房用腊肉炒了一回笋干,那咸鲜脆韧的滋味,便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各人心上。此刻见了这鲜活的、带着泥土气的生命,那种子便倏地发了芽,痒痒的,撩拨着人心。
于是,由学校里最温和也最富“山林经验”的杨老师领着,我们三四人,便做贼似的,悄悄向那竹林摸去。路是滑的,沾了雨水的草叶,冰凉地贴着小腿肚。我们蹲下身,用手去扒开四周的湿泥,露出象牙白的笋的基部,再用小铲或干脆用手,贴着根,用力一掰,“啪”一声脆响,那笋便到了手里。一股子清甜又微带辛辣的植物气息,立刻弥漫开来。不多时,怀里便抱了一堆,沉甸甸的,满是收获的、带着禁忌的喜悦。
剥笋是在宿舍前面的水槽边。剥去那层层紧裹的、带着斑驳花纹的硬箨,里面露出的笋肉,竟是那样莹白娇嫩,水汪汪的,仿佛一掐就能出水。看着这一大盆“战利品”,人人脸上都浮着笑。照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法子,先是将笋切成大块,在清水里哗哗地洗,然后投入沸水锅中,说要煮去涩味。煮了约莫二十分钟,捞起,又浸在凉水里,说是要泡上一夜。我们便安心地等着,仿佛等着一道必定是美味珍馐的降临。
第二日中午,迫不及待地捞起一块,切成薄片,用油盐匆匆一炒。夹一箸送入口中,满心期待的那份清甜与脆嫩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蛮横的苦涩,迅速霸占了整个口腔,直透舌根,涩得人眉头紧锁,连连吐舌。一盆笋,几乎原封不动地剩在那里。后来才从山民口中得知,那是“家笋”,是苦的。若是不苦,这无人看管的竹林,笋子早给人掰光了,哪还轮得到我们?我们面面相觑,先前的兴奋,一下子都蔫了,像霜打过的叶子。
可终究是不甘心的。看着那剩下的大半盆莹白的笋肉,总觉得是暴殄天物。老杨老师说:“书上或许有法子。”于是,我们便真的分头去查。最后,我们决定用最“科学”的法子,做一次对比。寻了三口小锅,一样的清水,一样分量的笋。第一锅,只狠狠地抓了两大把盐撒下去;第二锅,用化学老师的主意,放了一小勺食用碱;第三锅,则倒了小半瓶白醋。三簇火苗,静静地舔着锅底,不一会儿,水便咕咚咕咚地滚开了,各自升腾起不同气息的水汽。我们像等待实验结果的学徒,守在旁边。盐煮的那一锅最先被捞起一片来尝。奇了,那霸道的苦味竟真的大半消退了,虽还残留着一丝清苦的尾韵,但已能让人从容下咽。笋肉也不再软塌塌的,反倒有了一种踏实的、柔韧的口感。用碱煮的,苦味去得最干净,可笋肉却被碱“拿”得过于软烂,失了筋骨,且带上一股说不清的、不自然的味道。醋煮的,则酸味浸得太深,与那清苦纠缠在一起,成了另一种古怪。结论是明白的。我们欢天喜地,将那剩下的笋统统用盐水煮过,又用清水漂了小半日。
晚餐时,那一大盆重新料理过的笋被端了上来,用肥瘦相间的腊肉旺火急炒。腊肉的咸香油润,仿佛一位老成的引路人,恰到好处地调和、提点了笋的滋味。入口,先是一股醇厚的咸香,接着,那笋特有的、被盐水驯服过的清鲜与淡淡的、类似杏仁般的清苦,才一层层地泛上来,在齿间留下脆韧的、富有弹性的触感。那一点恰到好处的、不令人讨厌的苦,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让这寻常的山野之味,有了一种曲折的、值得回想的深度。
我们慢慢地吃着,话反而少了。窗外,又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山里的夜,来得总早些,也浓些。看着碗中这由苦涩化来的滋味,心里忽然有些静了,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这滋味,不像糖果的甜,能一下子让人眉开眼笑;它需要你静下来,用舌头,用心,去慢慢地“品”。品那从泥土里挣出的生机,品那被误解与嫌弃的委屈,品那在滚烫的盐水里翻滚、褪去青涩的蜕变。
雨还在下,润物无声。那竹林里的笋,大约又在一茬一茬地,向着朦胧的夜空,悄悄地生长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