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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1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92)
○ 张炜
  
  下午四时,舒莞屏一行五人登船。河道水汽蒸腾,两岸沉寂。船行不久,即传来野物呼号,掠起一群水鸟。憨儿站在舷窗前,叫道:“看哪!”一小群密密的黑鸟正站在一具巨大的兽躯上。骇人的呼吼来自远野:“呜嚓啊啊巴呀!呜啊天哪啊呀!我刹!我刹!”
  天黑前抵达第一个驿栈,过夜换乘。下一程为陆路,五人分乘两辆骡车。原定傍晚抵达下一站,舒莞屏命车夫加鞭,直驶大营。颠簸的车上,舒莞屏想着不久前的经历,对冷大人心生叹服:他让自己与那位“铁嘴”面晤,为今日大事埋下伏笔,如有神算。
  一路疾驰。不断穿过一些村落,或密或疏的小屋像一只只脱羽的哀鸟,在原野上苟延残喘。时值夏末秋初,正是万物茂长之期,一眼望去却只有苍凉。这里离大海稍远,屋子直接筑成泥顶。衣衫褴褛的人望着急驰的车子,一个个嘴巴大张。舒莞屏以前曾进入这些伏卧的小屋:空空如也,几乎没有木头家具,柜子用泥巴做成;屋角有一些山芋,泥灶上是发红的锈水;十几岁的男娃女娃不能站起,因为光着下身。
  星星出现了。车子放慢速度。憨儿说:“大人,大营想不到我们这么早赶到。”他说到了副统领,“他为一女子与将军吵翻,幸有国师袒护。”“何事?”“多年前了,他们劫了一个黄县大户,副统领看上一个女子,正是老刀鱼范至将军相中的。”“你见过那个女子吗?”“嗯。甚是俊美。听说后来吞金而亡,可惜。”
  舒莞屏想起了浪荡岛,那个岛屿也由范至将军管辖。“你见过这位将军?”他问憨儿。“见过。叼着一杆烟斗,长了一双眯眯眼。”
  两辆骡车在午夜前驶入大营。卡哨看过牒令即着人速报。月亮升起,一幢幢草顶大屋沐浴清晖。副统领迎出来,喊着:“总教习大人啊,您的车马好生神速!”
  因拗不过主人,舒莞屏只好坐在摆满碗碟和酒水的长案前。“在下知道大人要务在身,可无论如何也要痛饮一杯。”副统领热情烤人,舒莞屏只想早些结束。回到住处,舒莞屏发现这竟是一年前住过的屋子。屈指算来,再有一月零六天就是来沙堡岛一周年的日子。实在可叹,一场突如其来的“北煞风”,竟让自己成为“总教习大人”。
  去大草营约需一天,两节水路一节陆路。与副统领分手时,主人特意将一个多层食盒送到车上,里面是各色糕饼饮品。车夫抡起长鞭,舒莞屏施礼。“真是重情重义的一位大人。”他发出一声感慨。
  船行三个时辰来到水驿,稍事休整继续向前。下一程就是那个大草营了。而今得知,那里的老山姆深得倚重,把持最大关卡:看似一处水疗地,实际是情资汇集、多方势力纠扯、交接军械火器的中枢,隐匿的线人、精明的掮客,皆往来于此。河东那座客栈是它的器官而已,类似者分布于半岛各处,就连烟台顺德饭店也不例外。令舒莞屏惊异的是,自己当年西行的第一天,已经在一双双眼睛的盯视之下了。
  
  大草营的温泉好极了。憨儿和武士被几位皮肤黢黑的女子领到池中,忍受倾盆大水和瘦薄脚丫的踩踏,发出痛苦而欣悦的呼叫。舒莞屏由老山姆亲自招待,重叙旧谊。这位浑身赘肉的女人,开阔的脑门下是黑白分明的眼睛,眸子透出过人的豪气,一开口说话就挥动双手,巨乳抖动。她拍打舒莞屏肩部,重重一击让人浑身一震。他注意到,一年之后的老山姆变得更为爽朗、朴拙和自信,完全不像一个黑店老板。她呼他“贵公子”,有时也称“总教习大人”,透出同僚的率直和老友的亲昵:“知道吗?我从第一面就看出公子不凡。你那时就像一只双羽缩起的小鸭,惹人疼爱。我暗中护着你,伸开翅膀挡住所有凶险。你入了大池子就像白生生的面条儿,那些小母驹为你搓呀踩呀,只不敢正眼看身上的开关。”舒莞屏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什么‘开关’?”“啊哈,啊哈!你的下边!”舒莞屏颈部热胀,发出一声:“嗤!”
  他强转话题:战事,青州旗营,革命党,特别是即将深入的猞猁胆刘通将军的营区。他料定她所知甚多。果然,老山姆的嘴绷成了一条线,一对鼻孔扯拽得更加宽大:“哧哧,我见过不止一位革命党人。这些人脱下洋服也能辨识。”“为什么?”“哼也,他们一个个胸脯扁平,脸皮贴紧腮骨,哪怕饥肠辘辘,见了大鱼大肉也不会急疵疵的。不近女色,不沾烟酒。我见了这副酸臭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故意放屁臭他们。他们眉也不皱。”舒莞屏被她的粗俗逗得一笑,随即说起刘通属下两位副都统参与哗变的事:“此去河东,只想保那位革命党人不死。”老山姆磕牙吸气:“这就难了。公子为何要出这等憨力?”“他是我的朋友,准确点说,他的上司与舒府素有旧谊。”
  老山姆捧起巨乳,这是她严肃虑事的一个习惯动作。过了一刻,她言道:“那个猞猁胆可是河东第一狠人。公子可知道马面鱼的吃法?那要剥了皮才能下锅。刘通将军这回一定要剥了那个小革命党人的皮。将军最恨暗中起事的人,这等于割他的命根子啊!公子有所不知,若不是抢先察觉,说不定刘通半夜就被人抹了脖子。这个革命党人的小嘴可真厉害!这张小嘴必须合上、缝死、铆上!将军就是这么做的,逮住当夜,就让人用缝麻袋的粗针把他的嘴缝上了。这个革命党人硬是不吭一声!天哪,这是什么人哪!”
  舒莞屏两手紧握,涌汗。“整整缝住两天两夜,因为要留个活口,才拆下线绳。”老山姆叹一声,双手合在一起。舒莞屏恳求:“请您从中说和,留住这个人。如果他能转向,必是大用之人。这也是国师和大公的意思。”老山姆再次磕打牙齿:“那得走一步看一步。府上早就说给猞猁胆了,军营也就不再折磨那人。不过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了。不过,凭公子的面子,这人心回意转也说不定。公子手里握了他半条命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