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来自中国的各个阶层,从事你可能想到的各种职业,政府官员、律师、企业家、小商贩、教师,以及无业游民和我这样的老学生,很可能也不乏作奸犯科者,就“回忆”展开讨论。很难想象,比我们在博士生课堂上的学术论辩还激烈。在讨论中浮出了众多关键词:
过去;历史;童年;乡村;乡土;民生;生命;城市化;生存压力;政治;改革;理想主义;我们这一代。
漫长的名单。他们,其实是我们,多次触及了这些庞大的词汇。开始大家还是拿着“怀旧”的语调去各自回首往事,不论出身乡村还是城市,过去都像一帧泛黄的老照片,面对过去我们充满深情。大家的语调仿佛不是在谈论已然发生过的真相,仿佛不是在追寻逝去的时光,而是在审美,像我们在博物馆欣赏与我们无关的旧照片。审美。就是这个词,我不知道大家在讨论时是否察觉了自己的这个心态。当“回忆”变成“怀旧”时,就已经在“审美”了。在这个喧嚣、慌乱、茫然的加速度一统天下的时代,能点上根烟聚在一起怀旧和审美,多少让我对我们这一代人有了一点信心:我们还有能够安静下来的时候。
不过,我也听到了弦外之音,那就是在怀旧与审美时,精神中隐匿的一种无力感;怀旧在一群而立的青年身上呈现出了颓废的美。我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好还是坏。即使大家对着“回忆”深度掘进,因为触及了宏大的命题,比如民生、城市化、政治改革、理想主义等而情绪昂扬时,我依然感到了声音、情绪和面孔背后的虚弱、乏力和心有不甘,好像每个人头脑里和身上都缠了一团乱麻,头绪纷繁,我们没有能力理直气壮地把它们理清楚。让我们试着探讨一下,别着急,一个一个说。
—— 比如历史。谁都有过去,所以谁都有历史,但不是谁都有可供无数次反刍的大历史。大历史,请原谅我在用一个大词,我想谁也不能否认,每个人都有大历史的情结。波澜壮阔的时光,我们错过了,我们没赶上,我们为此遗憾一辈子。20世纪 50年代出生的人有,60年代出生的人也有,到了70 年代,气壮山河、山崩地裂、乾坤倒置的岁月都过去了,我们听见了历史结束的袅袅余音。如果听不见就算了,可以心无挂碍,在无历史的历史中自由地昂首阔步;问题是我们听见了,那声音参与了我们的身心建设,像 60后,被革命的浪漫主义和集体主义规训了;区别在于,60后对这“革命”看得真切,而对我们来说,它只是幽灵,我们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塑造了生活。60后与大历史的撕扯我们没有,他们看见过,切肤之痛过,顺从过也反抗过;我们只有牵连,但我们却获得了类似他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当我们伸出手,去握去推,手边只有虚无和空气。一个抽象的历史改变了我们,我们的过去是个无物之阵。这让我们的回忆只能是怀旧,对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深情地向往与批判;如果你认为这就是“审美”,那我们只能审美。
—— 理想主义。我想插一句,顺着这兄弟的话说。正因为和60后具有精神同构性,我们传承了理想主义。可能我们自己都不明白理想主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我们有,所以我们才像老人一样回忆,才去像“夕阳红”栏目那样怀旧。在比较和鉴别中寻找一个更适宜精神飞翔的东西,在我看来就是理想主义。为什么相对于更年轻的一代,我们缺少足够的现实感和物质感?可能,我们已经是最后一代的理想主义者了。只有老人和理想主义者才会如此频繁地回忆。
—— 说得好,不过我倒想谈谈你所谓的现实感和物质感。我们缺这个吗?假如以现实感和物质感作为衡量财富的标准,我们都是富翁,但事实上,我们基本都是穷光蛋;就因为我们是穷光蛋,现实才逼迫我们比谁的怀里抱有的现实感和物质感都更多。成家立业,说的就该是我们这个年龄吧?上有老下开始有小,也是我们这个年龄吧?“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说的也是我们这一伙吧?高失业我们赶上了,金融危机我们赶上了,房价像火箭一样上天我们赶上了,哪天我们不在为现实和物质焦虑?简直是他妈的焦头烂额!别人我不知道,反正对现实和物质,我“感”得实在太深,深得快要人命了。对我来说,回忆是另一种形式的虚构,怀旧是可以自欺欺人的逃避。不怕大家笑话,我就是抱着这个目的进了咱们这个俱乐部的。在这里,我才能乐一乐。
—— 我很想谈一谈政治,谈一谈这个社会,可是谈了又有鸟用?咱们谁能使得上力气?老顾,你是政府官员,公务员,人民的公仆,你能使得上劲儿吗?你也不能。所以我不想谈了。但是我私下里会想,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这是不是理想主义在作祟?算了,不管谁在捣鬼了。有两三年时间,我在看历史,看晚清一直到现在的历史,你当然可以认为我在怀旧,呵呵,怀到晚清怀得是有点太旧了。我就是想看看,世道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如果那一天李鸿章、慈禧、康梁、袁世凯或者孙中山走了另外一步棋,咱们在“回忆者俱乐部”里会回忆点啥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