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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1日
榆林有歌
○ 刘朝杰
  走进贺敬之先生题写馆名的“陕北民歌博物馆”,最先攫住我的,是《兰花花》。讲解员声音温和,带点本地口音尾调,讲起传说中那美丽的姑娘,如何反抗命运,活像株倔强的山丹丹,在崖畔上开出自己的颜色。正说着,歌声就起来了,没繁复配器,只一个清越嗓音,直直刺破空气: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地爱死个人……”
  那调子真是简单,简单得甚至有点笨拙,可偏偏透着一股钻心的劲儿。它不像由谁“创作”出来的,倒像是从黄土缝隙、山风呜咽,还有那些没名没姓的婆姨女子,天天劳作和叹息里自个儿长出来的。我突然记起小时候在冀南老家,夏夜也听过差不多的调子,那是田埂上散了的秧歌,悠远,潮乎乎地带着庄稼的露水汽。然而这里的歌干巴巴的,泛着碱味,直白又嘹亮,跟陕北的天一样,高远湛蓝,蓝得叫人心里既空落落,
  又满满当当。
  再往里走是号子。几尊蜡像光着膀子弯下腰,肩膀死死勒着粗大纤绳,肌肉纹理在灯光下泛出青铜般的质感,嘴张得老大,似乎正把那声压碎骨头的呐喊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榨出来。讲解员按下按钮,粗粝且毫无旋律的吼声瞬间灌满了展厅:
  “嗨——哟——!嗨——哟——!”
  那声音里没有“美”,只有力。确切地说,是人在跟贫瘠的土地、跟狂暴的黄河、跟那几乎扛不住的生之重荷死磕。我立在那声音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才是歌的源头吧?文字还没诞生那会儿,宫、商、角、徵、羽还没定规矩的时候,人就是这么干的,用最原始的声带振动,向天地喊出自己的存在,讨要一口活气。
  凄婉和雄浑走过了,猛地眼前就敞亮,墙上红绸鲜亮招眼,黑白照片里年轻腰鼓队员步子飞扬,阳光底下的尘土金灿灿地腾起来。旋律也跟着变,变得欢快炽热,像脱了缰的骡子。这是《东方红》的雏形,是《咱们的领袖毛泽东》,是从信天游、秧歌调里脱胎的新歌,带着泥土体温,换了一副新筋骨。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这博物馆收着的,哪里光是歌呢?倒不如说就是一部用耳朵听的历史。它听一个民族怎么从深重苦难里,用歌声给自己凿出一条明路。哀婉的是泪,雄壮的是汗,后来明亮昂扬的便是心头那点不灭的火。这火从《诗经》的“风”吹来,吹过汉唐边塞,吹过明清沟壑,一直吹到延河边上,跟另一种更炽烈的火融在一起。于是陕北的歌不再只是陕北的歌了,它成了一个古老文明濒临绝境时,从喉咙深处迸出的那一声最深长的呐喊与最深情的吟唱。
  展厅尽头竖着一面大电子屏。耳机一戴,传来一个苍老又异常清澈的声音,是某位已故民间艺人在唱一首失传已久的酒曲。调子婉转着,爬高又跌落,像只鹰在看不见的山谷里盘旋。歌词其实听不全,却分明听见了风,听见了沙,听见粮食在石碾下碎裂的动静,听见一个老人对另一个更老的老人、对一片土地絮絮的诉说。
  出门时快近中午,榆林的日头不像关中那么黏糊,干脆利落悬在头前上方,整座博物馆的影子被拉短了,端正地甩在广场上。我又瞄一眼贺敬之先生那几个字。这会儿光线正毒,泛起一股子刚硬劲儿的光。
  车动了,博物馆在身后一点点缩,缩成一个乳白色的点。那些歌声却没散,在脑子里打着转,像只不知疲倦的鸟,从《兰花花》的崖畔扑棱到《黄河船夫曲》的浪尖,再掠向红绸翻飞的广场。掠过我时带起一阵小风,心里那个睡死已久的角落忽然就松了,湿了,仿佛也有啥念头想跟着哼唱出来。
  我想,这就是歌的魔力了。它让你觉得无论走多远,调子一响就能找到回去的路。回到风沙磨砺过的土地,回到那些没名字却用嗓子刻下名字的先人中间,回到这民族最初也最本真的心跳里去。这博物馆与其说收藏过去,不如说是替我们所有人守着一个声音的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