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1日
在冰面上飞
○ 刘玉峰
  很多年以前,柴达木一隅的德令哈劳改农场偏僻而荒凉。秋收过后的景象一片萧条,毫无生机。特别是冬天,田野荒芜,就连枝繁叶茂的高大杨树,也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骨架。凛冽的西北风中,戈壁滩上的农场看不见一片绿叶,天地间一片苍茫。尽管如此,也有让孩子们开心的地方。
  为了农业生产的需要,农场修建了一条大干渠,用巴音河水浇灌广袤的农田。干渠大概宽有五六米、深有三米左右,笔直笔直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干渠春夏秋三季清水长流,冬天停水断流。留存下来的水在干渠底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滑冰场。干渠两边是黑黄色的土,一条白色的冰道直溜溜地没头没尾。太阳照在冰面上,光滑的冰面闪闪发光。德令哈的冬天无比漫长,整个冬天干渠里的冰不会融化。孩子们无所事事,大干渠就是打发时光的最好去处。干渠里的冰场是自然形成的,孩子们的冰车是自己做的。冰车十分简单,甚至简陋。一块长方形的木板,木板下面钉上两根对称的方木,方木上再固定两根粗铁丝,简单的冰车就做好了。再配上两根一头尖的铁棍,就可以去大干渠滑冰了。看着别的孩子扛着冰车得意的神情,我心里像有小虫在爬,痒得难受。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母亲把一个冰车递给我说,跟孩子们一块玩去吧。望着母亲手里的冰车,我疑惑地问道:哪里来的冰车?母亲笑了笑说,昨天晚上你爸爸熬夜给你做的。突如其来的喜悦,惊得我半天说不出话。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冰车,长方形的木板上绷了一张灰色的野兔子皮。看着冰车上的野兔子皮,身上立刻有了暖洋洋的感觉。其实,心里比野兔子皮温暖。
  在母亲慈祥的目光中,我扛着冰车来到朝思暮想的干渠。站在干渠岸上望去,干渠里一派生龙活虎、热闹非凡的景象。光溜溜的冰面上,孩子们你追我赶滑向远处。我和一个小伙伴下到渠底,开始了心旷神怡的滑冰运动。刚开始滑冰的时候,没有掌握好两只手的协调动作,冰车歪歪扭扭滑不起来。不过,一会儿工夫,驾驭冰车就像活动自己的手指头一样自如了。干渠里的冰面光滑笔直,我们奋力朝着远方滑去。滑呀,滑呀,滑得汗流浃背,滑得脑袋上热气腾腾,仍然意犹未尽。黑黄色的干渠不断向后面退去,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那个感觉美妙得无与伦比,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在冰面上飞翔。就在我们玩得不亦乐乎时,几个蛮横的男孩子滑着冰车撞向了我们。小小的冰车冲击力可不小,我们被撞得人仰马翻。见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男孩子们在笑声中扬长而去。我和小伙伴狼狈地从冰面上爬起来,突然,小伙伴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的鼻子流血了。我用手摸了一把隐隐作痛的鼻子,阳光下手指上的鲜血刺得人眼晕。望着手指头上的鲜血,愤怒的火焰从心里一下子燃烧起来。我重新坐在冰车上,发疯似地去追赶那些趾高气扬的孩子们。当我追上他们时,犹如一发射出膛的炮弹,直接向他们撞了上去。由于惯性太猛,被我撞上的那个男孩子被甩出去十几米远。就在其他孩子不知所措时,我又一次发起了“冲锋”,像一个勇敢的战士,在冰面上横冲直撞,撞得他们七零八落。那些孩子们顿时乱了阵脚,从冰面上四散而逃。实际上,我并没有报复他们的心理,只是想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老实善良的人不是没有胆量,而是不想欺负人罢了。
  那天傍晚,当我提着冰车爬到干渠岸上时,日落西山红霞飞,火红的太阳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就像一颗透明的玛瑙,那个苍茫壮美的画面,至今依然在脑海里闪回。回到家之后,父亲问我冰车好不好用,我告诉父亲,轻巧的冰车在冰面上像鸟一样能起飞了。父亲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鼻子问道,摔跤了还是打架了?我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父亲沉默了片刻说,男孩子磕磕碰碰没啥,不打架也不是男孩子。不过,随随便便打架不是好事情。我不知道父亲是表扬我还是批评我,但我知道父亲没有埋怨我。
  从那以后,那几个男孩子果然老实多了。再去滑冰时,他们再不敢随随便便欺负人了。大家心照不宣遵循着一个原则:与人为善,井水不犯河水。开心的日子没有多长时间,干渠里干净光滑的冰面,就在春天的阳光下开始慢慢融化了。干渠里的冰融化了,希望并没有破灭,期盼的种子在心里默默发芽。第二年冬天,别出心裁的我想制作一双冰鞋。于是,便偷偷摸摸去找农场的能工巧匠。这个人曾经是一个机械师,不知道什么原因判刑劳改,刑满后留在农场的机务队工作。这个人戴着一副白塑料框眼镜,给人感觉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听了我的想法,他断然拒绝了。我不但没有心灰意冷,反而死缠烂打天天去软磨硬泡。无奈之下,机械师给我制作了一双冰鞋。所谓的冰鞋,就是在鞋形的木板底下,固定两个打磨光滑的铁片。冰鞋的确太简陋了,可在我眼里,它是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灰蒙蒙的天空飘起雪花时,干渠里的水变成了光滑的冰面,我迫不及待地把两只冰鞋紧紧绑在脚上,开始了梦寐以求的滑冰练习。最初的那些天里,醉汉似的在冰面上跌跌撞撞,狼狈不堪。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摔得鼻青脸肿。尽管如此,滑冰的热情和勇气不减。晚上躺在被窝里,浑身火烧火燎地疼痛。第二天,看着太阳升到了半空中,毅然决然又去了干渠。伤痕累累的我,终于在一个星期后可以在冰面上滑行了。随后的那些日子里,打了鸡血似的在冰面上疯狂滑行,那个感觉真的像飞一样奇妙。虽然遥远的柴达木偏远而荒凉,只要飘雪的冬天来临,快乐的日子就不再遥远,在孩子们的心里,柴达木的冬天变得温暖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