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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1日
故乡的骑楼
○ 艾眉
  在我的遥远的岭南故乡梧州,人们常说“一座骑楼半座城”,这半座城不仅是砖瓦的堆砌,还是岁月与烟火交织的立体史书。岭南骑楼,不是一座楼,而是一条街,甚或是无数条街。梧州骑楼现存22 条街,560 栋建筑,街道足有7公里多长。骑楼除了是一种建筑风格,更是一种绵延百年的生活哲学。楼上是住家,楼下是店铺,而那道宽宽的走廊,便成了半公半私的地带。靠外的一边是石柱,粗粗壮壮的,撑起上面的楼宇;柱子与柱子之间,便空出了一条长长的走廊。那些底层架空的连绵柱廊,像一排沉默的挑夫,用肩膀扛起整片市井,也以一种谦卑而包容的姿态,将私人的居所退让出一半,留给无定的风雨与往来的过客。
  故乡的骑楼,长长地排列着,柱子是西式的,有罗马的圆柱,也有哥特式的尖券,但楼上却是中式的花窗砖雕,顶上还有女儿墙。那西式的罗马柱、拱窗、半圆形铁艺小阳台,与中式的青砖灰瓦咬合在一起,透着中西合璧的精致。骑楼的中西合璧也从不张扬。巴洛克风格的卷草纹浮雕可能出现在窗楣上,但楼下照样支着煤炉炒田螺;罗马柱式的立柱旁边,可能就挂着一串晒干的霸王花,哪天用来煲老火靓汤。
  在岭南湿热多雨的气候里,骑楼是老祖宗们顺应自然的杰作。一钻进骑楼的柱廊,暑气便像被按了暂停键——穿堂风从西江方向涌来,带着水腥气和木棉花落尽后的干爽,从这一头灌到那一头,凉飕飕的,汗意一下子散了。这是岭南人最早的“空调系统”,没有外机,没有电费单,只有对季风规律的谦卑服从。
  忽然一阵夏日急雨,也不怕,就在廊下站着,看雨线密密地织下来,地面上溅起白白的水花。骑楼用坚实的臂膀向外伸出一道庇护所,把行人都揽在了怀里。雨水顺着骑楼外沿的滴水嘴连成线,在廊柱外织成一道半透明的珠帘。骑楼里,是另一个从容不迫的世界。拴着铁环的青砖墙被雨水洇得发黑发亮,水花在青砖地上溅起又落下。你只需往廊柱旁一靠,听雨打黑瓦的脆响,看雨水在骑楼外奔腾成河,便能体会到一种“战火中的桃花源”般的安宁。岭南的雨,来得急,下得酣畅。雨来了,骑楼便活了。蒸笼揭开,白汽腾起来,糯米鸡的香气和雨水气混在一起,湿漉漉的,又暖洋洋的。骑楼下的人们,动作里有一种与时间谈判的从容。他们偶尔抬头看一眼雨势,眼神不像在看天气,更像在辨认一位老熟人的脾气。
  梧州人是不怕水的。因为多洪涝,骑楼的立柱上高低错落着两个铁环。当洪水漫上来时,老梧州人便从容地把船系在高处的铁环上,从二楼专门开的水门直接进家。水来水去,日子照过,甚至还会把“照常营业”的木牌挂在铁环上。这种与水共生的从容,是梧州人骨子里的坚韧。
  骑楼下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这种连廊的好。小时候贪玩,雨天不能去外面野,便在骑楼里跑。那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连廊,是少年人最辽阔的跑马场。骑楼把一间一间原本封闭的房子连在了一起,也把街坊邻里的生活缝隙连通了。少年们在廊下追逐嬉戏,从张家的药铺跑到李家的酱园,从陈阿婆的糖水铺蹿到赵叔的裁缝店。风从街口灌进来,成了穿堂风,却怎么也跟不上少年的脚步。他们跑得那么快,像一阵阵不知疲倦的小旋风,一边跑,一边把骑楼里那些老迈的、沉闷的世界,呼啦啦地全带到了外面的光景里。
  穿堂风追不上他们,因为少年的速度里有一种背叛的决绝:他们以为离开是征服,以为远方才是世界。
  很多年后,我在北方的城市遇到暴雨。高楼林立,没有骑楼,人们缩在玻璃幕墙后面,雨成为窗外一种被观看的景观。我突然 想起 梧 州骑 楼 下 的雨——那种你可以走进去的雨,那种雨声就响在你头顶半米处的雨,那种让你和雨之间只隔着一片瓦、一道柱廊的雨。在骑楼下,你不是雨的旁观者,你是雨的邻居。你们共享同一片阴影、同一种潮湿、同一种等待、同一份水汽迷蒙。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骑楼好长好长,怎么也跑不到头。现在想想,那些奔跑的日子,跑着跑着,就长大了;跑着跑着,就跑出了故乡。记得骑楼下的潺潺雨声,记得那些慢悠悠择菜的老人,记得那些叮叮当当的过往车铃声,记得糯米鸡的香气混着雨水气的味道。尤其在某个雨天,更会想起那些在廊下避雨的日子——那时觉得什么都很慢,慢得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想起自己也曾是那个穿胶鞋的少年,在骑楼下跑来跑去,以为能跑到世界的尽头。如今才知道,走得再远,也走不出那道长廊。那长廊不只建在街上,也建在心里,一辈子护着你,让你在风雨里,总有个地方可以躲一躲。只是那个少年,再也回不去了;故乡的骑楼,也只有在梦里,才看得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