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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1日
石鼓
○ 灯光
  我对芒种的印象只有一个字——热。潮州夏天村头广场上的那种热,热气蒸腾得像能把人晃晕,墙角的青苔都在冒汗。
  那时没有空调,风扇也算奢侈品。一到傍晚,我最喜欢坐在石门槛上,看蚂蚁搬家,看大人走过,直到天完全黑透。
  有时,我也去祠堂的石鼓那儿。或把背靠在鼓面上,或骑在鼓上。那石头真凉啊,像是从地底下渗出的寒气,瞬间就把身上的暑气吸走了。石鼓上坑坑洼洼的,有许多磨得圆润的棱角,还有看不懂的花纹。我不懂什么是“户对”,也不懂什么叫“门当”,只知道这是全村最凉快的地方。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上面的坑洼,是几百年风吹雨打留下的皱纹,也是无数像我这样的小孩,用身体把它磨出了包浆。
  今天又是芒种,我去看一个村子,村子里头,有一座明代的老祠堂。还没走近,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对石鼓,太白了。白得刺眼,白得像个笑话。原来,村里人为了“光宗耀祖”,请了工匠来翻新祠堂。电动切割机的声音尖锐得像要锯开历史的骨头。他们把几百年的风化层整个削掉,把那些模糊了的麒麟、云纹,用凿子修得轮廓分明,像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水泥墩子。石鼓不再是石头,而成了一块被剥了皮的肉。
  我伸手去摸那对翻新过的石鼓。光滑,冰冷,没有任何阻力。它不再需要我去适应它的形状,也不再告诉我任何故事。它只是一块死去的石头。
  祠堂的门柱也被打磨过,挂着木楹联,上面是金光闪闪的华文行楷。历代祖宗的牌位,被镶上了亮闪闪的金边,塑料花红得假惺惺的。我不忍直视这个被“做新”的祠堂,抬眼望向远处,眼睛却被牌坊上自左向右四个仿宋体的金色大字“国泰民安”刺痛了。
  太阳下山了,祠堂的LED灯带亮了起来。那对石鼓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个刚做完整形的病人,尴尬地站在那儿,笑都笑不出来。
  转过一个拐角,我看到另一座祠堂。竖着四根水磨得油光可鉴的旗杆石,墙面贴着瓷砖,匾额楹联上也是一模一样的烫金华文行楷。路口还有一对看来原是墓兽的石狮子,闭着眼睛,按村里人的要求,发挥着挡煞的功效。
  我想起史铁生写地坛。他说那古园是为了等他,等了四百多年。地坛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都是安静的,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活过了多久。但如果,地坛里的古柏都被刷上了绿漆,地砖都被换成了大理石,史铁生还能在那里想通生死吗?
  今天是芒种,是播种的日子。我们该种下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