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还在读小学,父亲在院墙内靠近窗前的地方栽了一棵小梨树。来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我睁眼望向窗外,隐约看见有暗影浮动,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便起身走到院子里,凑近窗前仔细察看——几个紫红色的蓓蕾正立在梨树枝头。窗含梨花春意闹!我知道,一场花事已经临近了。
梨树认真地遵守着与春天的约定。在暖春的呼唤声中,它步着杏花和桃花的后尘,渐渐长大了。枝头的蓓蕾愈发饱满,只消一阵暖风,就能拉开枝头舞台的帷幕。一连几日,我起床后便走到梨树下,寻觅第一朵绽放的梨花。那年清明节后,天刚蒙蒙亮,我再次站在树下张望,看见一朵素净洁白的花儿盘踞在树枝的高处,花瓣沐浴着圣洁的晨光。
接下来的日子,梨花们陆续大大方方地盛开,吸引了几只勤快的蜜蜂前来采蜜。每天清晨,蜜蜂们就开始在花丛里忙忙碌碌。因为临近窗子,它们采蜜的过程我看得真真切切。那些忙碌的身影深深印刻在我的记忆里,以至于后来上了初中,学习杨朔的《荔枝蜜》时,我对蜜蜂采蜜的过程越发感到清晰。梨花花期很短,不多时日,眼前的繁花似锦就零落成泥。夜里一场细雨,晨起后我从地上捡起几朵梨花,放在手心中端详。花茎上毛茸茸的细节纤毫毕现,花如白玉,竟让我心生感动。
那年春末,梨树竟奇迹般地结出了一个青色的小果子。父亲看着,眼角堆笑,围着梨树转了一圈,卷起一支旱烟,慢慢深吸了一口,说:“嗯,不赖。”语气中满是满足。后来到夏天,果子慢慢长大,直至初秋,长到如海南青芒果般大小。我们全家人每人分得一小块,一起分享,说着它的脆甜,极有成就感。
来年春上,父亲在梨树下灌上粪浆,用土培实,一天天盼着梨树长大,能结出更多的果子。这年遇到了冻雨,父亲怕花蕾受损,便用大捆的玉米秆和高粱秆搭了一个棚,罩住梨树。梨树果然不负众望,比头年多结了两个青皮梨。梨子依旧很大、很甜、很脆。秋天梨子摘下的那天,父亲很敬重地把它们放进一个果盘,考虑着如何分配。他把梨子分成大小不等的六份,我的那份最大。他怕妹妹们攀比,便说:“你哥明年读初中,用脑多,需要多补充维生素。”于是我吃到了最大的一块,而他和母亲则分别吃了一小块。我当时心里很热,不知妹妹们会怎么想。
后来我读初中,每年农历三月,梨花如约绽放,枝头挂上耀眼的蓓蕾。我年年都能吃到多汁、清脆、甘甜的梨子,只是这梨子每年总是只结那么三四个,甚是奇怪。再后来我去外地读高中,就不太关注那棵梨树了,只记得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梨子大是大,甜也甜,就是每年只结三四个。”口气里透着父亲的遗憾。为谁遗憾,我没问。我想,或许是父亲觉得不能每人分到一个吧。
我读大学那年,就不再关注梨子了。因为我不在家,心里想着这样也好,父母和妹妹们就可以多吃了。可我还是低估了父亲的爱子之心。那年中秋前夕,正是家中梨子成熟的时候,父亲知道我不回去了,为了给我送两个梨子,专程乘车来到了我就读大学的城市——潍坊。他辛辛苦苦坐了一天的车,来来回回跑了数百公里,还得从公交站步行约两里路到我们学校。当年我们学校门口没有直达的公交站,大约如此。那时我看着父亲从手提包里掏出两个梨子,一层层掀开包裹的纱布,把梨子放进我的手里,我鼻子一酸,泪都出来了。梨子的清甜,合着泪水的酸,我吃出了另一种家乡的滋味,那是最深沉的父爱,是我今生再也吃不出的一种滋味。
我大学毕业四年之后,父亲就病故了。父亲病故之后,我把母亲接到了我所在的县城,一起合租了一套房子。为偿还父亲生病欠下的医疗费,母亲不得已把老家的房子卖掉,从此,老家就成了我回不去的故乡,我再也吃不到老家庭院中那样香甜的梨子了。以至后来,我吃什么样的梨子,都吃不出老家梨子的那种香甜滋味。
梨花年年开,梨子年年吃。每当梨花盛开的季节,我总是想起老家庭院的那棵梨树,想起父亲。屈指算来,父亲离开已有33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