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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3日
秦岭里的杜鹃开了
○ 冰鑫
  秦岭的春总带着几分倔强:当江南早已花团锦簇,秦岭山脉的残雪还凝在白桦林脚下。直到五月的风掠过山脊,那些憋了一冬的杜鹃枝才骤然苏醒,粉紫色的花蕾从褐绿色枝干里钻出来,像无数振翅欲飞的蝴蝶,把苍茫山岭晕染得春意盎然。
  杜鹃是山的信使,山里人唤它映山红,老人们说它开得越早,柞木上长出的木耳就越多。
  童年的春天,我总被小华拽着往山里跑。她比我大一岁,裤脚永远沾着泥土和苍耳,口袋里塞满了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小石子。
  “后山的映山红开啦!”她会突然拍响我家的木窗,声音裹着清晨山雾的湿气,冲我喊:“去晚了花都落啦!”
  我们挎着柳条编的筐,踩着化雪后软乎乎的春泥,鞋底沾满细碎的草叶和桦树叶。山里的晨光斜斜落下来,穿过枝丫的缝隙,在地上织出一张闪着碎光的金网。杜鹃花生在向阳的高坡,远远望去,像一片浮在林间的粉紫色云霞。
  小华爬山极快,总能抢先冲到那丛花开得最饱满的花簇前。她会小心翼翼捏住花茎,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带着清甜香气的花朵便落在了掌心。
  “你看这花瓣,边缘带着波浪纹呢,像小裙子的花边。”她把花递到我眼前,我才看清粉紫色的花瓣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阳光照上去,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就是大秦岭的杜鹃熬过零下十几度严寒的秘密武器。我学着她的样子采摘,指尖刚碰到花茎,忽然瞥见花枝间爬着一条毛毛虫:棕褐色的身体布满黄白斑点,细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黄褐天幕毛虫,常成群啃食阔叶树的叶片,可当时只觉得那蠕动的身影带着说不出的恐怖,我“哇”地一声丢掉筐,转身就往山下跑,眼泪糊住了眼睛,连袖口被榛柴刮破都没察觉。
  小华在身后喊我的名字,脚步声追着我穿过一整片白桦林。等我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她已经追到跟前,手里捏着那条毛毛虫,得意地晃了晃:“你看,它不咬人,还会蜷成小球呢!”
  我捂着眼睛不敢看,直到她说已经把虫子扔进河沟了,才敢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瞧,只见她筐里的杜鹃花已经快装满了,花瓣沾着阳光,散出格外清甜的香气。
  回家的路上,我们沿着溪流走,溪水带着融雪的清凉,叮咚声一路跟着我们。小华说晒干的杜鹃花可以装在枕头里,睡觉都会做满是花香的梦。母亲果真找来了木板,把杜鹃花均匀摊开,放在仓房通风的地方晾晒。那些日子,我每天都要跑去看几趟,看着花瓣慢慢失了水分,颜色从鲜润的粉紫变成沉静的绛红,却依然保持着饱满的形状。母亲说要选晴天晾晒,得避开直射的阳光,不然花瓣会褪色发脆。就像留住童年的美好,总得格外用心才行。
  晒干的杜鹃花被装进粗布口袋,挂在炕头的房梁上。整个夏天,屋子里都飘着淡淡的清香,那香气不像鲜花那样浓烈,却带着阳光的暖意和山野的沉稳。冬天围炉夜读时,母亲会抓一把干花泡进热水,水慢慢就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喝一口,唇齿间留着清甜的余味。小华总爱来我家玩,我们捧着粗瓷碗,听窗外的风雪拍打窗棂,她说长大后要去山那边采更多的杜鹃花,晒干了装满整整一柜子。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求学、工作,在城市的街巷里不停奔波。小华则留在家乡,她偶尔会寄来一包晒干的杜鹃花,附信说后山的杜鹃每年都开得很盛,只是再也没人像小时候那样,为了采花被毛毛虫吓得跑下山了。
  我把干花装进玻璃罐,摆在书桌一角,每当伏案写作累了,打开罐子就能闻到熟悉的香气,仿佛瞬间就回到了那个春日的山林:阳光穿过空山,溪水叮咚作响,小华举着杜鹃花朝我笑,毛毛虫蜷成小球滚进了草丛,而漫山的杜鹃花,正开得热烈又执着。
  去年回乡,我特意约小华去了当年采花的后山。五月的秦岭依然春寒料峭,杜鹃枝上的花却已经开得缤纷,一片片在风中轻舞,像无数火苗在山坳间闪耀。
  我们没有采摘,只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花海漫过山坡,漫过记忆的长河。小华说现在禁止随意采花了,这些杜鹃是山林的孩子,也是生态的守护者,它们的根系能固定土壤,为早春苏醒的昆虫提供了食物。
  我忽然明白,那些被晒干的杜鹃花,不仅留住了童年的气息,还留住了我对这片山林的敬畏与眷恋。
  夕阳西下时,我们起身下山,晚霞为连绵的山岭镀上了一层金边,暮色里的杜鹃花也愈发显得温婉动人。风穿过层叠的林海,传出阵阵涛声,仿佛是童年的笑声正随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