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人一起坐在海边,等候那只小船。风不大,海面也还平静。等了一个时辰,小船飘飘而至。辞别老人,心却留在了荒岛。
所幸归程还好,小船颠簸不重。船工说涌的大小要看水中蓄力多少,不光是看风,行船之难就在这里。“‘力’从哪里来?”憨儿问。“从潮汐来,日日潮汐不同,要看大海和月亮商量得怎样;也从风上来,近处风息,说不定远处还刮着哩。要不说驶船至难。”船工说着,从容划桨。
小船到了中途水域,涌又大了,船工双腿弓起,两手捉桨如刀,双臂挥动幅度变大。两人不语,心中默祷。好在这一程搏击稍短,只半个钟头就过去了。天暗下来,不远处的浪荡岛变得越来越大,一群鸥鸟前来迎接。
营管为第二天即要离岛的舒莞屏设宴。席间问起海胆岛,舒莞屏嘱道:“营管大人或可为老人送些日用饮食,他是大药堂的道长。”营管点头,问:“垂垂老者困于荒岛,何能苟活?”“非也。此人心志坚固非常人可及。”营管一脸茫然,端杯敬酒,说巡督一行几日勘踏两岛,着实为人敬佩。他连饮两杯,叹道:“可惜大人未能遍尝岛上佳肴,只待来年夏日了。而今战事吃紧,连将军都统都少有踪影。老天佑我,让咱为大公祝祷。”说着双手拱拳遥拜。
归返只有一个钟头,抵达码头已是近晌,小棉玉的厢车停在那里。“提调!”舒莞屏叫了一声。几次出营提调都未亲自迎候,这次让人讶异。他们快步走向厢车,车上下来的果然是小棉玉。“怎可劳烦提调!您如何得知归期?”小棉玉不答,只说:“公子再不归来,我就差人去传了。”“啊,何事?”她只让他上车,其余三位乘另一辆。
小棉玉刚刚坐下就说:“大公得知你去了浪荡岛,殊为不安。她是最厌那个岛的。”舒莞屏心中忐忑,看着她:“实在可惜。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但讲无妨。”“岛上人不喜大城池,更不喜登岛的人。他们不再供奉大公,只供海神和狐狸。”小棉玉久久不语,沉默一会儿说:“见大公时,不必提起这些。”
舒莞屏感到了对方迅疾收回的目光,额头烙烫。他低低呼出一句:“提调,君子自洁!”小棉玉应道:“总教习大人,大公实在是牵挂和疼惜公子啊!”舒莞屏甚是感激,说:“此一行并非全是坏处,我这里正有大好消息哩!”接着就将海胆岛和道人详叙一遍。小棉玉欣悦:“啊,道长活着!这事言与大公,她会大喜过望的!”
冷霖渡消息灵通,当夜得知舒莞屏归来,亲自登门。“国师大人!”舒莞屏迎上去。冷霖渡脸上有着难掩的快意,问:“公子可也顺适?唯时间太短,来去不过四日。”“谢大人,我去海胆岛了。”冷霖渡把杯子重重放至案上:“竟有此事?快快与我道来!”
舒莞屏简要说了荒岛之行。冷霖渡微微张嘴,一口稍显细碎的牙齿磕着:“了得。我倒要看看道人携回什么!”他的手摆动一下:“嗯,这么着,好生歇息几日,要为大公的洋语文书忙碌一阵了。”“啊,什么文书?”冷霖渡语气淡然:“有人呈上一批洋行字纸,德文日文。军火器械清单,或其他。”舒莞屏想起那场延缓的战事,觉得吃紧的战事就像海上浪涌,一切于暗中积蓄,变幻莫测。冷大人说:“那场大战最终未可免除,想想看,旗营与新军这会儿忙着围剿叛军,一旦了结,必会扑向河西。所以断不可松弛懈怠!”舒莞屏从对方眉宇间,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沉重。
舒莞屏等待大公的召唤。三日过去,并无音讯。他在空余时间仍旧订译冷大人那份图谱,对其中的曲折隐晦和未免牵强的索隐,多有犹疑。古齐国茫无端睨,淹灭流失,种种钩沉考据更嫌单薄,且芜乱失序。冷大人有言:这不过是初劈之功,创建学问如同确立社稷,须有开疆拓土之伟力,更少不得牺牲。想到这里,又有些许钦敬生出。
凌晨始得卧榻,醒来已是九时。憨儿在门外等候,禀报:“总教习大人,大公那边传话了,问公子可有闲暇?”
六
舒莞屏在大公回身取茶饮时,又想到了“五微子”。他闭了闭眼睛。大公把杯子放下。他一眼看到了大公的忧思,还有一双眸子中的牵念。“大公,我也许不该去那个岛。”“我听说公子寻了那座荒岛,甚是欣慰。”她捧起杯子,眼睛一直在看他。舒莞屏觉得盛夏并不凉爽,窗子没有开敞,空气有些沉滞。茉莉的香息更浓了。大公的薄衫使苗条的身躯更加显著。
舒莞屏实在忍不住,最终还是表达了心中淤愤:几位将军留在岛上的恶迹。他记住了小棉玉的警示,出言审慎。大公长叹,默然良久,言道:“吾之仇雠岂止河东与官家。且忍耐些。”舒莞屏听得清晰,记下了每一个字,一层泪水蒙上眼膜。他心里呼叫一声:“大公!”
大公回身去了内室,耽搁时间稍长,搬出一叠厚厚的纸页。这就是那批洋语文书了。他接过。大公说:“不急。它们太多了,有不少旧闻。”说着把中间的一个硬壳圆筒取在手中。这是那张“女子策马图”。他看着她在案上一点点展开,近前一步。画上人就在眼前,而且他曾亲眼见她从画中复活:策马扬鞭,白马长鬃与乌发一齐向后飘去。
“它一直挂在我的卧室,后来却要收起。它让人彻夜无眠。我盼你从浪荡岛早些归来,是要讲给你一些事情。我担心一场大仗打起来,就再也没有时间说这些了。它埋在心里太久,因为这里没人配得上听。”他一阵心跳。她把椅子拉近一点,“公子,这画后面藏下了一些秘密。比如谁把它送给了院公,他又为什么在临终前一定交还与我?就让我们从头说说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