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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3日
《耶路撒冷》(连载27)
○ 徐则臣
  那时候没有飞机、火车和汽车,有钱的没钱的都走水路,上下游来的男人在船上寂寞了多日,不管身份高低,上了岸裤裆都顶起来,赶着败火。有人买就有人卖。当地的女人、讨饭来的女人、跟着船慕名来大赚一笔的外地女人,源源不断地来到花街。白天一个个小院浮在睡梦里,到晚上睁开眼,做生意的门楼上会挂一盏小灯笼,你摘下灯笼敲响门,吱呀一声侧身进去。接下来的事情需要既高雅又低俗的想象力:你想象得高雅,这事情就很高雅;你想象得低俗,它的确也低俗,你就会像易培卿一样,骂出“千人骑、万人睡”这样的话来。但是易培卿这个人也不是一味低俗,他也玩高雅,他也“骑”和“睡”。在易长安长大之后某一天当面给他两拳之前,他的“女人次”也达到了相当高的两位数,他高雅地把这种“骑”和“睡”称为“挣回尊严”。关乎尊严,兹事体大。
  不管怎么说,市场经济在花街上几百年前就建立起来了;食色性也,挡是挡不住的。明朝的时候花街叫水边巷,名字很文雅,听起来像住着一群写诗的人。诗人们的确也经常来水边巷,他们在船上看遍祖国大好河山,喝了酒写了诗,抒情的欲望平息了,下半身就骚动起来。他们立志要在女人的肚皮上写出更好的诗。“水边巷”三个字,入诗不如花街简洁有表现力,往往遇到平仄的障碍,也不如花街生动响亮,易于在水面上口耳流传。清军入关以后,水边巷就没人叫了,花街成了运河沿岸声名远播的地标,连当地人都叫花街。初平阳闲来翻淮海史志,发现这一沿革。史志载:初为水边巷,后流俗习称花街,久之,以花街名;新中国伊始,以为花街之名腐朽,乃更之以解放街;然解放街之名庸平,声调沉闷,遂复初名水边巷;至20世纪 80 年代后期,花街发而展之,规模空前,欣喜之象如花,乃复更名花街。史志上有一小段评论,说:花街就花街,取其正大之义,不畏花街柳巷之淫邪猜忌,恰恰表明政府和人民胸怀的宽阔与坦荡。
  长安的母亲嫁给易培卿之前,没在门楼上挂过灯笼。那时候没人敢挂灯笼,如此封建流毒一旦被揪出来,游街批斗都能把你整死。但到“文革”后期,很多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所以,逐渐有女人在门口悄无声息地贴红纸条。通常是在后半夜,花街本地人都睡了,看不见,院门怯怯地响两下,如叹息,红纸条就被糨糊粘到了门楣上。上了石码头的外地人,当然也有一些本地人,只要在花街上来回走一圈,就会发现有张红纸条比别的纸条大,也更鲜亮。因为她比别人更需要钱。那个时候,贴红纸条的基本上都是苦命人,不像现在,前卫的女孩子们把它当成挑战身体的娱乐。
  想必你能理解一个父亲在“文革”武斗中被造反派打成重度残疾的姑娘不得已的出路。她父亲腰部以下形同虚设,生活无法自理,但他的大脑和脏器功能运转良好,可以健康、清醒地依赖唯一的女儿活下去。这个家没有第三口人,他活一天,她就得伺候他一天,他是她父亲;她年轻,没有力气,缺少靠山和帮助,她的身体是她负担这个家的唯一方法。父亲仰卧在床上,每天后半夜把耳朵堵上,以免听见隔壁女儿房间里的动静;那些猪一样的男人经常发出畜生般的号叫。这种时候他就痛恨自己当初被狗血浇了心,参加什么“东方红派”,说到底哪个方向更红跟他有屁关系?他屁颠屁颠地跟年轻人混在一起,举着旗子风风火火地冲在最前面,一顿乱棍涌向他的双腿;他只感到疼了一下,最初疼的那一下,从此双腿就消失了。现在他保存着无比健康的上半身,靠女儿的身体生活。
  1975年元旦第二天,运河后半夜的冰越结越厚,易长安的外公摸黑吃下去一包大剂量的老鼠药,在床上等死。他是如何弄到的老鼠药,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在四条街都是个谜。长安的母亲不怕狼,也不怕蛇和蟑螂,怕老鼠;那个时候家里没养猫,她把所有老鼠可能出没的地方都放上了老鼠药。她当然是把老鼠药化整为零地分散在家里,所以她一直想不明白父亲是如何聚了那么一大包老鼠药。
  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假冒伪劣产品还没有现在这样大面积覆盖我们的日常生活,老鼠药的效果很好,有的药叫“三步倒”,有的药叫“含笑半步癫”,药一下肚,老鼠都来不及想一想自己会死得多难看就死了。长安的外公吃完了就觉得肚子里有老鼠开始乱窜,老鼠越窜越多,从胃开始往上半身的各个角落奔跑,一直冲进他大脑。他想安静地死,但老鼠药实在不是一样体面的自杀工具,他不听使唤地扭动身体,想把自己从肋骨中间扒开,想让老鼠们都跑出来,让肚子里凉快一下。那夜很冷,但他很热,大汗淋漓。他的确也把自己扒光了,皮肤差点也扒下来,在他意识到自己马上要死的一瞬间,突然高兴了,因为终于解脱,因为从此可以不再成为女儿的累赘,他甚至感到没有了腿脚的自己在生命之末一下子飞升起来。那种飞翔很像传说中的去天国。然后他就死了。
  他不知道,他不是向上飞,而是向下飞,他滚到了床下。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在掉到冰凉的地上之前,在半空里就已经死了。咕咚的落地声惊动了隔壁的女儿和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此刻也很热,他早已经把自己扒光了,正大汗淋漓;此刻他也体会到了即将飞升的快感,他在向金光灿烂、花香馥郁的天国奋力冲刺。在他张开嘴准备喊叫的时候,听到咕咚一声。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身下的女人一把将他推开,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囫囵地穿好了棉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