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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3日
○ 布衣
  乡下人种葱很随意。
  开春之后,房前屋后、墙根底下,开出一溜浅沟,撒上籽就能长出葱秧。实在没空地,找个破脸盆埋上几丛,搁墙头上也能活。不出多少日子,就蓬蓬勃勃长开了。那葱绿是鲜亮惹眼的碧色,精神得很,像乡下的孩子,见风就蹿个子,晒着太阳就笑。一场细雨落过,水珠挂在葱叶上亮晶晶的,伸手一碰,凉丝丝的,裹着一股子清冽的清气。
  葱一旦扎了根,就自顾自地长。不像种南瓜,要掐尖打杈整理枝蔓;也不像种西红柿,得搭架子绑枝固定。葱就是葱,给点土就长,浇点水就绿。看着葱长高了,我娘总满心欢喜,还出了个谜语让我猜:“半截白,半截青,半截实来半截空,半截长在地面上,半截长在土当中。”这哪难得倒我,我张口就答是“葱”,听完她总笑着点头。
  葱根洁白修长,古人常用来形容女子纤细白皙、柔嫩修长的手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汉乐府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里的这两句,就把女主人公的娇美刻画得生动鲜活。
  乡亲们爱种葱,说到底是因为天天做饭离不了它。要是做菜忘了揪一把提味——汤就不鲜,面也不香,连烩麻食都少了那股子勾人的味儿。我爱吃葱,你别说我俗。就连大诗人陆游也喜欢食葱,还专门写了一首诗:“瓦盆麦饭伴邻翁,黄菌青蔬放箸空。一事尚非贫贱分,芼羹僭用大官葱。”
  要说最馋人的,还得是葱油饼。娘和好面,擀成一张大圆饼,抹一层油,撒上厚厚的葱花,再撒点盐,有时候还会加半勺花椒面提香。接着把饼卷起来,盘成一团再重新擀开,搁在鏊子上烙,隔一会儿翻一次面,没一会儿饼就鼓得圆滚滚的。刚出锅的葱油饼,表皮烤得焦黄,一咬嘎嘣脆,满口香浓,那滋味,就是给个县官当都不换。隔壁二婶正坐在门口择菜,闻到香味抬头往这边望,大声问:“今儿做啥好吃的?这么香。”娘在屋里应声答:“烙了葱油饼。”
  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最是清爽开胃。嫩豆腐用开水烫过,去掉生腥气,切成小块。葱得选刚长出来的嫩小葱,不辣口,切成细细的葱花撒在豆腐上,淋上酱油、醋,再滴几滴香油,就着它能吃下两大碗稀饭。要是赶上家里来客人,这也能端上桌当一道菜,客人尝了总免不了夸一句:“这葱真新鲜,是自家院子种的吧?”
  最家常的,是面条起锅前,调一小勺炒葱花进去。热汤面卧个荷包蛋,再煮几根青菜,偏偏就是最后淋进去那勺炒葱花,浮在汤面上,一下子就让整碗面活了起来。挑起一筷子面,带起几片葱花,一起送进嘴里,面的筋道、汤的醇厚,混着葱的鲜辛,那滋味,才叫圆满。
  村东头的小五,从小父母疏于管教,养出了他好吃懒做的性子,地里的草长得都比庄稼高。别人都汗流浃背埋头干,他干两锹,歇三回,还没大没小,总爱插嘴抬杠。二大伯是村里的支书,说话有分量,为人也耿直,见不得年轻人游手好闲没正形,就开口训小五:“你这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看戏的?”
  小五连忙站起来,讪笑着讨好:“二大伯,我这不正干着呢嘛。”
  二大伯指了指旁边那堆没铲走的土:“那一堆土,你铲了多久?蚂蚁都搬完三回家了吧?”旁边一起干活的人都笑出了声。
  小五脸上挂不住,脸红脖子粗地争辩:“二大伯,您别瞧不起人。”二大伯听完,拿烟袋锅子点了点他,说:“我只看得起有能耐的人,你算哪根葱?”小五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和二大伯坐在自家门槛上,聊到很晚,月亮都明晃晃升起来了才散。打那以后,小五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他先把地里的杂草锄干净,又去附近的工厂打工,起早贪黑,汗珠掉在地上都能摔成八瓣。过了两年,村里兴起养羊,小五把打工攒的钱拿出来,买了小羊羔,在村后的荒坡上搭了个棚,天天守着那群咩咩叫的羊。后来电商兴起,小五就学着在网上卖羊肉。他养的羊吃山坡上的野草,肉紧实没有膻味,城里的买家吃完都说好。
  去年冬天我回村,正好赶上小五娶媳妇。
  新娘子是本乡人,长得周正端庄,听说就是看上小五踏实能干。酒过三巡,大伙儿起哄请二大伯说祝酒词。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对着小五说:“来,二大伯敬你一杯——你是咱村最硬的一根葱!”院子里静了一瞬,接着大伙儿都鼓起了掌。小五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那天席上有一道硬菜,是葱爆羊肉。羊是小五养的,葱是小五种的,两样凑在一起炒,入口又嫩又香。
  葱的味道,就是日子的味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葱把一生都献给了人间烟火。它不张扬,也不金贵,只留一身清白、一缕清香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