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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5日
铁血诗魂铸襄阳
○ 黑山石
  抵达襄阳古城时,秋雨初霁,城楼在氤氲雾气中静默如披甲将军,临江凝望。
  抬眼望去,拱券式城门洞之上,重檐歇山顶的城楼巍然矗立,砖木构筑,金瓦琉璃,飞檐如翼,雕梁画栋。翘檐下,“襄阳”牌匾高悬,玄黑底色衬着金黄隶书,波磔分明,于古朴间透出凛然恢宏之气。
  城垣上,秋风掠过,垛堞旗帜猎猎作响,一束阳光穿透云层裂隙,斑驳墙体上的翠绿青苔便覆上橘黄光晕。青砖间深深浅浅的裂缝,似在向世人低语这里曾经的风云际会。
  对襄阳,我一直怀着感恩之情。史书记载,东晋孝武帝曾以襄阳为中心,侨置雍州安置避难流民。雍州即今日陕西一带,我正是地道的陕西人。祖辈避难流离,得襄阳收留厚恩,后人理当铭记。在我心中,襄阳便是另一个故乡。
  唐代诗人孟浩然与张继皆为襄阳人,孟浩然的《春晓》《过故人庄》、张继的《枫桥夜泊》等,都是唐诗名篇。能在诗人曾生活过的土地上,寻求与古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获得心灵的宁静与慰藉,既愉悦又令人期待。于是,我便踏上了襄阳这片神奇而富有诗意的土地。
  新中国成立后,襄阳以“襄樊”之名投身工业化浪潮,建成中国三大国家级汽车试验场之一,富康轿车、神龙轿车及东风轻卡等大众熟知的汽车均在此生产下线,是中国汽车工业的重要基地。年少时,我常目睹一辆辆崭新汽车在通往省城的国道上奔驰而过,“汽车之城”的印象就此深植于年少记忆。直至2010年,为尊重城市历史文脉、增强文化认同,襄樊市复称襄阳市,这座古城再度与悠久名号相认。
  拾级而上,站立在古城墙上,北面是宽阔汉江,浩浩东流,气象万千,时有白琵鹭、黑鹳等水鸟迎风翻飞、自由翱翔;东北方向,那座让我驻足良久的便是汉江一桥。
  汉江一桥两侧,长虹大桥、卧龙大桥等十余座现代化桥梁形态各异,如虹卧波,斜拉索缆似巨琴弦,在宽阔汉江上演奏悦耳乐章。它们沉默横跨江面,当我想到脚下奔流的仍是千年之前的汉江水时,跨越时代的连接感油然而生。
  我倚着冰凉垛堞向下望去,三国鼎立之时,魏、蜀、吴皆曾渴望将此城纳入版图。公元219年,关羽在襄阳、樊城水淹曹军于禁七军,为蜀汉夺得襄阳,光复汉室指日可待。曹操闻之大惊,一度考虑迁都避其锋芒。
  漫步古城墙,《铁血丹心》激越旋律漫入耳际,瞬间将我拉入金庸笔下的侠义时空——虽为文学虚构,却精准捕捉了这方城池的精神内核。
  历史上,襄阳确曾上演类似守城壮举。宋元时期,南宋名将吕文德、吕文焕凭借襄阳夹汉水、地险城固的地形,以数万兵力与民众对抗十余万蒙古铁骑,长达六年,传为佳话。更早之前,东晋太元三年(公元378年),前秦攻打襄阳,晋平西将军朱焘之妻、朱序之母韩夫人率家婢与城中妇女,在西北角旧城加紧修筑二十余丈新城,协助朱序守城御敌,书写下保家卫国的英勇篇章。
  今人怀其德、念其功,于城墙西北隅的四角凉亭中立韩夫人汉白玉雕像。她身着披风,手握佩剑,目光坚毅,不怒自威,胸中自有甲兵万千。游人见此凛然之姿,无不发出由衷敬仰与赞叹。后人赞誉:“如此金汤固,长存粉黛名。 ”读罢诗句,再望她执剑而立的坚毅侧影,我才明白,“铁打的襄阳”风骨里,原来也熔铸着这般不可摧折的柔韧。
  精神丰碑之外,更有铁血实物为证。城墙维修时出土的一尊铸铁炮,如今静静安放在城墙垛口,岁月风雨已让它锈迹斑斑,抚触赭红色炮身,温润光滑如包浆。
  襄阳形胜,向来为诗家所钟情。孟浩然、张继、皮日休等襄阳诗人,以笔为舟,以诗为帆,将家乡幽静的鹿门山、巍峨的岘山、浩荡的汉江,以及堕泪碑、习家池等名胜,一一融入诗篇。“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竹屏风下登山屐,十宿高阳忘却回”,这些诗句成为山水间永恒的回响。
  半城烟火半城诗,我沉醉其中不愿归去。
  汉江边的校园在节假日提供免费停车服务,让我倍感温馨,仿佛回到自家老院子一般。取车时,操场的演讲台前一字排开着几块书写着“声韵启蒙”的标牌。“天对地,室对家,落日对流霞……生有光辉照日月,死留正气壮山河”,家国情怀与绵长文脉仍在汉江之滨赓续。
  每天清晨,校园里稚子诵读“声韵启蒙”的清音,与智能新车下线时操作工程师的欢笑声相互和鸣,共同奏响这座古城最动听的音符。
  排了近半小时的队,我才买到襄阳的非遗红糖饼。轻嚼一口,甜意直入心脾,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甜,是曾经收留祖辈的厚恩,是襄阳瑰丽诗文的回甘,更似“铁打的襄阳”在千年风霜后,留给我的关于家国与传承的绵长余韵。
  返程时,回头南望,暖橙色的夕阳为古城披上金装,“北门锁钥”四个大字在暮色中更显古朴厚重。街巷里烟火升腾,小吃摊的香气与历史的沧桑感交织弥漫,与壮美的晚霞融为一体。
  驱车驶上长虹大桥时,已是华灯初上。夜色中的古城,墙头的灯火与江上的桥灯融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古代的渔火,哪是现代的光河。唯有红糖饼的甜意,还留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