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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5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62)
○ 张炜
  终于见到了“夜叉”: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大,骨骼粗壮,两手垂在腿侧,两脚分得很开,见了客人并不施礼。舒莞屏放慢脚步,脸色绷紧。憨儿抢先一步,声音沉浑:“这是巡督大人。”“夜叉”单手竖在胸前,微微低头:“见过大人。 ”舒莞屏回道:“大营管!”“夜叉”嗵嗵走在前边,回身一笑,露出几颗坚实的牙齿。
  接风晚宴很是气派:厅堂华美,大方桌上堆满鱼肉,中间是一只烤鹿。米酒和白酒并不倾入杯子,而是一人一坛。舒莞屏说自己不胜酒力,“夜叉”说:“我这人饮过了酒可不得了。”说完加一句:“喝多了不知畏惧。上一回我把总头领吓趴了。”一句出口,人们哄笑。舒莞屏盯着她端起酒坛的两手:手掌阔大,手背上生了棕色毛发,变形的骨节宛若核桃。她米酒白酒混饮,对客人的矜持不以为然:“巡督出营三不管,怕个什么?在这海边水巷,谁不喝上三坛大酒就别出门。”舒莞屏接答:“出门会摔倒的。”“不出门也会按倒。 ”憨儿大饮一口,抹抹嘴:“小心我把他捏成肉饼。”“夜叉”歪头看看憨儿,对舒莞屏说:“上好卫士,裆大腿壮! ”
  憨儿晚宴后将铺盖扛到了舒莞屏处。胖子领几个壮士进来,说不可与大人混住。憨儿将他们推拥出去,不再理睬。舒莞屏秉烛夜读,那是一份手抄“东夷迁徙图志”,部分内容正可对应冷大人交与的“姜姓世系图谱”。他边读边做标记,直到一旁响起鼾声。屋外倒也安静,只有均匀的风声。偶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呼鸣。午夜之后渐生倦意,很快入眠。一夜无扰,是出营以来少有的安逸之夜。
  按原有企划,这一天要去捕蜇场。营中为巡督一行配备车辆和五位兵勇,带足吃喝。几坛烈酒装上车子,憨儿伸手阻拦,胖子拉下脸说:“舍得下棉袄,舍不下好酒。你到了海边自然知道。”车队共十一人,新加的车辆载了兵勇和食盒、几把砍刀和一杆连发枪。憨儿觉得这种枪械并未多见,不像西洋物件,问了才知道是一种老式鸟枪改制的。“这边最怕的是鸟,不是豺狗和土狼。大鸟冲下来,就得使连发枪!”兵勇说。“用它对阵如何?”憨儿问。对方点头又摇头:“ 火气忒大,只打不远,不如洋枪。”舒莞屏听着他们对话,认为“ 火气忒大”,正可迎对抵近之敌。
  车子直驶西河,那里不仅是猎场尽头,也为边陲。很快出了浓茂的树草水泊,往北是一片低矮的灌木杂草,发红的锈水间杂起伏的沙丘。矮小的窨子出现了。女人提着杂物走动,身后还有孩子。窨子排成一行,铺了沙石路,也还规整。车子穿过腌蜇场往北,迎着海风向前。这里天气较好,大海的脾气似乎好于东部。随着接近海边,看到卷起的大浪和一排排大涌: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荡动,随浪涌耸起和跌落。那是海蜇。这里的猎物少于东部,捕蜇人却更多,有的手持抓钩,还有人拉网。兵勇指点说:“这里一年四季都是蜇场和渔场,不像东边。 ”
  车子停在离海浪几丈远的地方,铺了石子和木头路:所有车辆可以直接装货。最诱人的还是拉网人,他们正等待海中舢板布网,然后分成两排拖拽绠绳。这和东边渔场差不多,只是同时布下三面大网。近前看才知道,一股颜色异样的海流将浮游物冲到东西沙岸上,于是就在那里布网。号子震人耳膜,夹杂脏浊之语。铿锵的号子与粗俗的字句连在一起,让拉网人兴奋。海老大举着酒壶,随节奏耸动身子。几个随行的兵勇一看到海老大就蹦蹦跳跳凑上去讨酒,随上喊起号子。
  舒莞屏对其中一些晦涩字眼听不甚懂,只知是猥亵之语。他问反复呼叫的三个字:“‘磨盘腚’是什么?”兵勇答:“我们大营管啊!”憨儿摊开两手:“你们敢这般骂她?”兵勇“哼”一声:“诸位大人有所不知!大营管是痛快人儿,她忒喜这词儿,谁骂得狠,她还赏谁哩!她有时在这儿站上一个时辰,就为了听这号子!”舒莞屏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兵勇翘起胡子:“几位大人走了一路,哪家猎场有咱好?这里个个吃饱喝足,没人掠劫。何也?全凭大营管以德服人,赏罚分明。那些偷营的,杀!那些使假银票的,杀!那些装成官人的,杀!凡事只要‘杀’字当先,那还有什么难做? ”
  他们沿沙岸往西。水汊支流变多,木栈道也多起来。有一头大海豹蜷在前边挡住去路,卫士要用箭射,兵勇马上阻拦:“使不得! ”“为何?”“我们大营管说海豹是她娘家亲人,不得伤害!”“哪有这事儿!”卫士收起了弓箭。兵勇脸色冷肃:“大营管是生在深海一个岛上的,姥姥远亲就是海豹。她发火时常说,‘我就不是人性儿!你能怎地?’谁拿她都没办法。”他们站了等那只海豹离去。憨儿合掌说:“豹儿让开吧,请受俺一拜!”施礼后,海豹竟然打个哈欠,搔搔胡须,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六
  从西河返回已近午夜。胖子等在路口,心急火燎,见了就嚷:“ 大营管喝上了!她这人性子急,边喝边等了。”舒莞屏几个赶紧进屋,见大营管果然喝多了,脸色紫红,一双大眼瞪着,真像海豹:生了长长的胡子。走近了看,才发现是正在咀嚼的鱼翅。她盯住舒莞屏,眼眶红着:“巡督坐这厢。今儿个累甚,吞块白膘子肉?”说着提起一条白肉。舒莞屏谢过,接在碟中。
  大营管口吐粗话,显然醉了。她在舒莞屏耳边说话,声音大到整个屋子都能听到:“你这白生生的小脸儿鱼肚一般,又是‘巡督’,这不要了人命?”舒莞屏喉结发胀,问:“何意?”“何意?”她翻着白眼朝向天花板:“你听那号子唱得可中?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