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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5日
九头松
○ 梅一梵
  一架百米吊桥将我送往红岩河对岸,送到许家山古村落的鹰嘴崖上,停在一棵名为九头松的树下。
  此刻,它正以磅礴的臂膀、雄奇的生命力向四面八方拓展疆域。虬枝盘曲,树干如覆盔甲;一簇簇烛状松花黄里透粉、粉里透白,棕褐色的松球像层层裹紧的莲瓣,丰腴肥硕。在梧桐花与莽莽苍山的映衬下,它犹如古老的神祇,幽邃而充满奇幻色彩。九根紧密相依的粗壮枝干,恰似九条凝势蓄力、向天际蒸腾的巨龙。远远望去,既似与天地遥相呼应,又仿佛形单影只,孑然独立。
  一只鹰在它头顶上空久久盘旋,旋而不落,飞而不移,如铆钉般钉住天地与宇宙,而九头松正是它强而有力的支点。
  细细端详,只见它长得七扭八歪、毫无规矩秩序,不成体统,也不合乎“材用”的律法。实在算不上一棵“好树”,更成不了一根“好木头”。
  若一斧头将它撂倒,做连枷不成,做扬叉不成,做犁杖、牛轭、风车、梯子、背架拐把不成,做桌椅板凳不成,就连做柱头、椽子、檩条、挑梁、檐枋、板挂瓦条也不成。
  曾有人腰别斧头,站在树下左瞅右瞅、东瞧西看,躬身望、蹲下来打量,甚至把脑袋贴近地面、耳朵贴向泥土,透过九条龙般缠结的枝丫——枝丫间似密不透风——仰面直勾勾瞅了老半天,最终摇头离去。又有人腰别斧头,重复同样的动作,也摇头走了。
  斗转星移,日月更替。尽管它也想如周围的树那般,长得端正挺直、风流挺拔,成为可用之材、栋梁之器,可先天的“资质不足”与后天的“情商匮乏”,限制了它的想象与生长。仍旧没人看中它的任何部位——哪怕砍一截回家做扁担、锅盖、木盆、水桶、棒槌、猪食槽,再不济做个门槛、擀面杖,掏个蜂巢、碓窝、水瓢也好啊!锄头把?斧头把?镰刀把?实在不行,做个粪桶、粪马勺,也不枉活一世啊。
  唉,命啊!不成器的东西,扶不上墙的烂泥。
  人有人的命,树有树的命,天有天的命。
  也幸好它长得七扭八歪。千百年后的今天,满山的树砍了一茬又一茬,枯荣交替,繁衍不息,它却仍旧杵在山的豁口、风的豁口、时间的豁口、宇宙的豁口,不缺斤短两,不缺胳膊少腿,甚至长成了三四人不能合围的古树。因年代久远,它看上去有些光怪陆离、深邃幽冥,却依旧葱茏葳蕤地站着,孤零零地站着——把自己站成鹰的铁翅与锐喙,站成天空的彼岸、天际的渡口,站成人们心中仰望的目标。
  一年四季,它扛风、沐雨、承雷、饮雪。
  仿佛从未参与过万物的生长繁衍,也从未参与过万物的枯萎凋零,从来不受自然规律的约束、限制或影响。
  今生今世它是一棵九头松,来生来世它仍旧是一棵九头松。春开花,夏坐果,秋天呢?秋天一边吹风一边结籽;冬天呢?冬天万物萧瑟,冰雪凛冽,那呆萌的松鼠“哧溜”一下爬上来,将一颗颗饱满的松子捧在掌心,嘴唇蠕动着,窸窸窣窣地细酌慢品。雪落下来,温柔地落下来;天似也落下来,温柔地落下来。天空冷凝的冰蓝,一望无际的冰蓝,一场由冰蓝浇筑而成的现实主义风暴,将命运本身的经历与体验、内涵与意义,诠释得如此洁净而完美。
  此刻,它仿佛意识到我才刚到来就要离去,便一个劲地将苦闷与荒寂往天上迸溅,朝四面八方扑腾、泼洒——那模样宛如一朵即将炸裂的蘑菇云,似乎就要冲破天空中冰蓝色的海盗帆樯,或是那野茫茫的界碑。然而,在经历了内心的喧哗腾嚣、崩裂重塑后,它又渐渐平静下来。平静下来的它,愈发显得干云蔽日、蔚为大观,周身流动着温软的光、细柔的光、破天荒的光。
  天,站在太阳之上,站在天的冰蓝色拱顶——那蓝天与白云交织的冰蓝色拱顶,正用冰蓝色的眼眸、清透澄澈的眼眸,打量着九头松,也打量着被一抹冰蓝色萦绕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