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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5日
四月
○ 苏桓稼
  蜡梅已谢,公园的碧桃一簇簇红了起来。路两旁的国槐尚未抽新叶,深褐色的枝干上,枝丫一根根向天空伸展。树就那样立着,与灰砖墙、琉璃瓦一道,低眉,徐缓,像是一种致敬。
  这是西安的四月。终南山的风穿麦田、过塬上土崖,吹到这里时,带着些许泥土的腥甜。就在这样的风里,我的生活有了新的开始——一只名叫“四月”的母银渐层来到了我身边。
  那天下着雨。雨的意象,让我们的见面多了几分润物细无声的情愫。朋友将它装在航空箱里递给我。回到家,打开箱门,它缩在最深处的角落,整个身体挤成一团,唯有两只眼睛亮着,又圆又大。我轻轻把它倒出来,它落在地板上,四只脚像踩在冰面,滑了一下,随即迅速钻到沙发底下。一整个下午,我都没再见到它。
  “四月”不聒噪。它背上的毛细密,银灰底色上浮着一层霜白的光泽,腹部的毛近乎纯白。四只爪垫是黑色的。有时,我在客厅看书,一抬头,便见它趴在对面椅子上,懒洋洋地望着我。
  “四月”掉毛。这是它打扰世界的方式。细软的灰白绒毛脱落下来,飘在空气里,落在地板、沙发上,也落在我出门前总要收拾半天的衣服上。朋友来家里坐一会儿就开始打喷嚏。我歉意地说,养猫嘛,甜蜜的负担。
  它睡着时呼吸起伏,像海面上缓缓涨落的潮水。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它背上,那些灰白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不知不觉,我看着它长到了一岁。
  虽然“四月”给了我宁静,但生活的琐事一件件堆叠,让人无从预料。有段时间,我的脾气越来越差。
  “四月”也发情了,不停地叫。叫声尖锐而执拗,一声声剐着人的神经,几乎耗尽我的耐心。我知道这烦躁本与无辜的“四月”无关,而是来自别处,但我还是拉开门,把它抱出去,关在了门外。
  我一整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它的影子。第二天一早便去找它。我喊它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又散到楼外的风里。可哪里都没有它。
  我心事重重。工作路过宠物店,看见橱窗里的猫,总会停下来多看两眼。是的,“四月”于我已是一种寄托。它用自己的方式闯入我的世界,伸个长长的懒腰,又用脑袋蹭我的脚踝。只要有它在,仿佛我就能找回天真与安宁。
  直到第五天傍晚,我回来时看见隔壁阿姨站在楼道里,怀里抱着“四月”。它瘦了很多,原本圆滚滚的身子瘪了下去。它看见我的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后来阿姨告诉我,“四月”那几天一直在附近转悠,怕生,大多时候躲在停车场的角落。
  我连忙抱它回去。它在我怀里蹭了蹭,很快就在猫窝里睡着了。四条腿蜷在肚子下面,尾巴绕到身前,偶尔耳朵动一下,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我不知道猫会不会做梦,但如果会,它梦见的应该是猫粮、罐头,还有窗台上那只总也抓不住的鸟。
  我伸出手,放在它的背上。它没有醒,只是喉咙里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的树冠沙沙作响。“四月”仍和我一起,在琐碎的日子里寻找暖意。有时我找它玩,叫它一声,它抬头看我一眼,却不动。再叫,它把脑袋转过去,假装没听见。我抱它,它就勉为其难地让我抱一会儿,又挣扎着跳下去。从不谄媚,有自己的节奏——这是它的脾气。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留意以前不曾注意的事物。阳台的角落有一块墙皮返潮,每年四月便洇出深色的水渍,边缘缓慢地向外浸染。我从客厅挪了一盆绿萝过去,搁在旁边。绿萝不挑地方,垂下来的藤蔓一天天伸长,渐渐遮住了那片痕迹。我偶尔浇水,偶尔忘记。
  有一天下午,我在家读书。“ 四月”不关心我翻到了哪一页,跑来跑去,不知在追什么。我读到帕慕克在《伊斯坦布尔》里写道:“美景之美,在其忧伤。”书里反复说着“呼愁” —— 那是一座城市的愁,是废墟、黑白的街道。帕慕克说,这愁绪并非抑郁,而是一种欣然接受溃败与衰落之后的平静。
  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雾气就这样跨越万水千山,飘到了我的家园。钢琴声从隔壁穿透墙壁,音符在空中久久悬浮。也许生活就是一次次延宕的回答:再等等。又或许是:算了吧。所谓希望,不也正是如此。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光线黯淡下去。书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 四月”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趴在我的脚边,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暮色从树梢开始垂落。远处钟楼的灯亮了起来,淡淡映照在天幕上。我们就这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彼此的心情里,找到了那一小片可称之为宿命的灯火。
  这失而复得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