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正月回老村,我总要去看看那棵立在老窑洞院畔的皂角树。
老村在十几年前的旧宅基地复垦中,已被装载机的巨齿夷平,只剩几孔被岁月熏黑的窑洞和这棵皂角树。走了几十年的路被埋了,一切都变了样,想靠近树去倚一倚,实在有些难,只能站在远处望着。
准确地说,这树该是“树二代”。它的父辈——我更愿称其为“父亲” —— 原也是棵皂角树。那棵老树从不结皂角,刺也不多,当年称得上是古树,树干要四个人手拉手才围得过来。伐倒它的是队长,他让人把几片大锯条焊在一起,指挥几个壮实的木匠锯了三天,才将这棵饱经沧桑的树放倒。树倒下时,小村扬起漫天尘烟,几十个鸟巢跟着坠下,围着大树的窑洞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我眼前这棵树,正是从老树巨大的伤疤里冒出来的。
我们家搬到这孔曾做过羊圈的窑洞时,老树的伤疤已经发黑,伤口愈合了,还冒出几株小苗。每天清晨或午饭后,一群羊卷着黄尘,奔到门前深沟去吃草。总有几头贪吃的羊,跑到这些伤疤里的小苗跟前就停下啃咬,哪怕身后鞭子甩得再响,还是要啃上几口。这么一来,小苗怎么也长不起来。
搬来后,见它们被羊啃得可怜,母亲从沟里背回一捆枣刺,选了棵最茁壮的小苗围起来,剩下的全从根上拔掉。羊肯定恨过母亲,嫌她多管闲事,可母亲哪有工夫理会一群羊的心思呢。
“树二代”在枣刺的守护下,在时光里慢慢挺拔起来。
许多时光落在树上,也有月光洒在树上,实在没什么可落时,树就把自己落在黑夜里,落在村庄里,落在我们早已遗忘的梦里。它成了我们那个时代唯一的风景。
那树下曾坐着个迷茫又踌躇满志的少年。满月的夜里,他坐在树荫下,像个乡村的窥探者,把自己嵌进月影里,和失眠的虫子一起听着村庄的声音,看着村庄熟睡的模样。他还在树荫下横吹短笛,调子散乱无韵。如今,村庄已不叫村庄了,树却还在时光里站着。
有阵子兴“大树进城”。一夜或一年间,大地上崛起无数城市,土地裹上钢筋水泥的铠甲,冒出数不清的楼群。贩卖乡愁的人从各村搜罗大树,连根拔起运往城市。有人找我谈这棵树的价钱,我说树不是我的。他说很多人想卖又不敢卖,知道这树是我母亲用一捆枣刺护起来的。可这树的根在这儿扎了几百年,那么大的根,谁能拔得动啊!那人叹着气摇头,说这树值不少钱呢。
后来我离开了村庄,小道消息说有人觊觎这棵树,想运到陌生地方去,我担心了一阵子。终究因为树太大,几百年延绵的根挖不走,才没出事。
我几十厘米高时,这树只有指头粗;我长到一米七五就不再长了,它却长到三十多米高,树干要两个人牵手才围得拢,树冠少说也有半亩地大。我见过很多皂角树,仿佛每个村都有一两棵,浑身是刺。没人注意它们开花的样子,只在意满树摇晃的皂角。我家窑洞院畔这棵,还是不结皂角,这份倔强真让人无奈。
觊觎树的人已经不在了。老村被夷平的时候,有人给树挂了红,放了一挂鞭炮。铲车司机也怕惊扰这棵有灵性的树,对着树拜了三下,才让巨大的铲斗轰鸣着开始作业。以树为界,西边成了田地,东边因为地形陡,没什么用,留着几孔窑洞在寂静里沉睡着。
我每次回到老村,都会去看望这棵树,默默回味与它共度的那些时光。曾经在树下乘凉的人早已散落各处,有的搬去了别的村庄,有的则永远留在了那片黑不见底的隧道里,再也无法走出来。曾经热闹喧嚣的村庄,如今只剩下这棵孤独的树,独自伫立在寂静的春夏秋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