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仍怀念舅舅做的早餐。
那是1991年秋至1992年夏,我上高三的一年,住在舅舅工作的商洛公路管理总段。总段领导体恤舅舅的难处,将后院招待所用的四层楼二楼一间房暂借给我和表妹住,我们各有一张小木板床和一张三斗抽屉办公桌。招待所平日少有人来,干净又安静,是读书学习的绝佳场所。
每天早上洗漱完毕,我和表妹便去前院办公楼三楼楼梯口第一个房间——舅舅的办公室兼卧室吃早餐。一推开门,香味扑鼻而来,舅舅正一点点拔着高压锅顶端的压力阀排气,他是怕我们上学迟到,这样做能节省时间。我知道这香味来自高压锅里的粥,冬天是糯米熬花生或红豆粥,夏天则是小米绿豆粥。此时小餐桌上已摆好了土豆丝、咸菜和馍,有时是芝麻酥饼和蒸馍,有时是白吉饼和蒸馍,有时是包子和油饼,每天都吃得喷香。但我最爱的还是舅舅自己蒸的馍,那一定是他头天晚上发好的酵面蒸的,因为若我们去得早,常会看见舅舅把膨大的面团从面盆挖到案板上,用力揉匀,团成鸡蛋大小的面团,放上热气腾腾的蒸锅,盖好锅盖后便去切土豆丝。
舅舅的刀工着实厉害,只听一阵“叮叮当当”“刺刺啦啦”的声响后,纤细匀称的土豆丝就炒好出锅,盛进盘子里。土豆丝端上桌时,令人食欲大振,却很快被扑面而来的酵面香盖过——舅舅正揭开蒸锅,把白胖胖的蒸馍往案板上放,整个房间都浸在浓郁的酵面香里。
这浓郁的酵面香,在岁月长河里沉淀,沉淀成我青春的味蕾记忆。此后多年,每次吃到形色出众的面点,总觉得色香俱好,唯独少了那一点酵面味儿……
这酵面味儿恰似舅舅耿介率直、嫉恶如仇的品性,时常如雷电般袭来,叫人难以招架,却在岁月里越积越香,化作一种人格信仰,在灾难降临时闪闪发光。
2008年汶川地震余震中,从公路总段家属楼跑下来的职工,都把铺盖卷往办公楼搬,问起缘由便说:“这楼是朱安太建的,能摇得动吗?安全着呢——”
这拖长的话音里,大家都懂其中的意思,我也懂。是啊,舅舅监理修建的路段和办公楼都格外坚固,因为他以良知与责任为基,夜以继日地勤谨巡查监测,强行拆除偷工减料的工程,被施工人员称为“铁面包公”。
也是那一年的一个周六中午,舅舅做好米饭炒菜,我和表妹刚端起碗,舅舅正在灶边盛最后一道菜,有人敲门。表妹开门后,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提着烟酒茶点等大包小包进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舅舅如雷的声音便炸响了:“你这是干啥哩?去去去,出去出去出去!”几乎是把那人往外掀,那人脸红到脖子根,提着礼品匆匆离去。
我和表妹吓得半天不敢说话,舅舅又训我们:“赶紧吃完饭学习去,学不下本事就得低三下四求人!”我们面红耳赤地扒完一碗饭,匆匆离开了。
回去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说,舅舅从小就争气,菩萨庙小学多年来流传着他勤学的歌谣:“奇怪奇怪,名叫安太。小小读书,人见人爱!”母亲还说,舅舅小时候曾用自己捉的地老鼠换贪玩娃娃的书来读。难怪在他那儿住的一年里,我见他枕边先后放着读了半截的《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之类的书。
如今回想,我更理解舅舅的脾性。八岁丧父,与母亲、姐姐相依为命的经历,让他过早扛起家庭唯一男人的使命与担当。男人干的粗活重活他都做过,女人的拆洗缝补他也会。苦难岁月早早熬出他坚强的个性,命运的烈焰终究锻造出他洞若观火的眼光与睿智。正因如此,他才耿直刚烈,保有生命的原汁原味,恰如他熬的早餐粥、蒸的酵面馍,历久弥香、香气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