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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13日
记住外婆的名字
○ 王飞
  外婆去世时,我是有感应的,那几天我总梦到她。外婆晚年卧病在炕,五个儿女商量着轮流照看她,从大姨开始,之后便轮到我母亲。那时母亲正在省城帮我照顾女儿,我跟大姨说让母亲提前回去,大姨却说外婆的病情这几天好转了,饭量也增加了。我总觉得外婆一定会好起来,便把让母亲提前回去的事搁置了。没过几天,早晨刚上班不久,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外婆走了,让我赶紧给她买火车票。如果当时我能相信那些接二连三的梦境预兆,母亲就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我也不会留下这样的遗憾了。
  从小就“外婆外婆”地叫着,总觉得天下的外婆似乎都只有“外婆”这一个名字。叫一声“外婆”,心底便会升起一股暖意,这暖意里有外婆的慈祥、包容、善良与疼爱,藏着她千万种好,却唯独没有她自己——“外婆”这个称谓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们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她内心的需求。她总是把儿孙和别人的需求当作自己的需求。母亲说,你外婆为我们操心了一辈子,临了都不愿给儿女添麻烦,刚要开始轮流照顾她,她就走了。
  小时候一放假,我就往外婆家跑。我家离外婆家有三十里地,通常会先在镇上的大姨家落脚。有一次,外婆到大姨家接我,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香瓜地,远远就能闻到香瓜浓郁的甜香,馋得我直咽口水。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因为每次走亲戚,母亲都会嘱咐我要听话、勤快,不能乱要东西。可走到香瓜地旁,我的脚步都软了。外婆看出了我的心思,从腰间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洗衣粉袋,层层打开后取出钱,给我买了几个香瓜。那几个香瓜,外婆只尝了一口就说不好吃,全留给了我。后来我上班了,专门挑外婆没吃过的东西买,可每次她都说不好吃。我们都知道,她是舍不得让儿孙为她花钱。外婆宁愿别人欠她的情,也绝不让自己欠别人半分。
  外婆操劳了一辈子:年轻时为娘家、婆家的老人和兄弟姐妹操心;有了孩子后,为五个子女操心;年老了又为里孙外孙操心,生命里的每个人都被她挂在心上。我大学毕业后找工作不太顺利,最终在新疆落了脚。外婆听到这个消息,拄着拐杖走到大舅家的小卖部,把喜讯告诉了大舅和全村人。从半山腰的外婆家到沟底的大舅家小卖部,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路,那时外婆已经行动不便,平时很少出门,是多大的喜悦给了她力量,让她走完那段难走的路啊。到了小卖部,外婆激动得把“新疆”说成了“泰国”,村里人都以为我去国外工作了。外婆去世前,还一直挂念着门前的路——路畔有一条被山洪长年冲刷出的不深不浅的沟岔。外婆走后,大舅和二舅填平了沟岔,还埋了大口瓷管做下水道,方便了家人和邻里往来。
  外婆晚年时,我每次去看她,临走她都让我别再跑了,说:“你们的心意我都懂,过好自己的日子,外婆就高兴。”外婆去世前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已经坐在轮椅上,但拄着拐杖还能去厕所。那次临走时,外婆却一反常态地让我下次再来。没想到再见到她时,她已经长眠在绵绵大山里了。外婆卧病在床时,大姨问她想不想我母亲,她知道母亲在帮我照看女儿没时间,便沉默了。外婆的善良总让人心疼,一辈子没见她和谁吵过架,她和煦得就像春风。
  我总设想等以后有能力了,带外婆坐飞机、去旅游、吃美食,带她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一样都没来得及实现,外婆就走了。如今再叫“外婆”,再也没人答应了。一直“外婆外婆”地叫着,从她身上索取了无尽的爱,却从未给过她像样的回报,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连她走的具体时间都记不清了。外婆用“外婆”这个温暖的称呼,走完了平凡却满是爱意的一生,可我多希望她能以自己的名字重新活一次——那样她或许就会少为别人操心,多为自己着想,也能得到大家更多的关注与疼爱。
  有人说,当所有人都遗忘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就真正消失了。在外公去世三周年的纪念仪式上,我第一次在墓碑上看到了外婆的名字——刘桂芳。我牢牢记住了外婆的名字。当我再次走进外婆曾生活过的院子,仿佛看见她重生了一般,正笑盈盈地坐在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