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莞屏觉得那个名字耳熟。想起来了,总营头领说过那个厉害的女人。想不到女人也能掌管营盘。他问起来,“锅腰”做出缩头束手的夸张之态:“她是西边那个营的头儿,从这儿往西全是她的。除了没长胡子,比最横的海老大还蛮。大人千万不要往西走了,谁都惹不起她,就连总营头领都吓得尿裤子!别以为我是戏言,那是真尿啊!大人,咱速速回吧,风大了,哦哟沙子进嘴了!”
回到住处已近黎明。几个人困极。舒莞屏想了想原定归期,扳着手指就睡着了。一场风暴将大量沙尘卷来,比在总营的一夜还大。醒来已是上午十时,天空浑茫,没有鸥鸟,只有远处发出的野物哼叫声,透着惊恐和绝望。晚餐和午餐并做一次,“锅腰”让人将压惊酒端到住处。来人说头儿正在善后,昨晚未眠。比一场劫掠更倒霉的,是来不及搬弄的海蜇被狂潮卷走。“这实在令人惋惜!”舒莞屏说。对方摇头:“这是常有之事。”
在“锅腰”营中又待一天。道路堵塞,满地狼藉,“锅腰”不眠不休四处督促,又红着双眼探望府中来人,连连作揖:“巡督大人多谅,在下委实不周。哦也,腌制场那边也有伤亡,最可怜的还是娘们儿。”“怎么?”“顺手牵羊掳走几个,好在天明放回来,倒也平安。”“锅腰”作揖,劝他们好好将息,尤其要避开西边的“夜叉”。舒莞屏尚未决定行程。“锅腰”再次将那串颗粒饱满的海珍珠捧出:“大人佩上再好不过,人行千里,必获吉祥。”舒莞屏拗他不过,只好接在手中,回赠对方一把玉制纸刀。“锅腰”双手端平玉刀对在眼前,呼道:“啊,这是宫中才有的宝物啊!”舒莞屏摇头:“家中旧物而已。”
商量是否去“夜叉”营地,众人犹豫。舒莞屏说时间尚为充裕,如果舍弃西部,实为憾事。憨儿咕哝:“听说那是某将军私控领地,‘夜叉’不过是面上的人。”“哪个将军?”“不知。反正听说过。”这倒激起舒莞屏的意气,他声音低沉而果决:“明一早启程,去西边,再从那里转道总营。”憨儿看看他的脸色,转身做西行前的准备了。
第二天晴朗,似乎预示前路顺遂。启程前“锅腰”率人前来送行,直到车轮启动还不肯离去。后面传来“锅腰”的大声:“你等可见过这么俊美的巡督?这是天上投下的玉人儿啊,喝酒以袖掩面,多么贵气!”车上人议论这两天两夜,最难忘凌晨大火。憨儿说那些绞缠在网中的男人可能是倭寇。“他们不是早已绝迹?”舒莞屏问。“不哩大人,有的隐在周边几个岛上。这些人浑身腥气,和土鱼一个味儿。”憨儿说他出生的那个村子就有人娶了这样一个女子,眉眼哪里都不差,就是腥气太重,“爱吃生鱼生肉,还捉活鸡吃。”
车子往南走了半个时辰,然后西行。这是真正的大泽,水汊呈辐射状,一个个凸起的小型丘岛林草昌茂,像巨型坟垒。长喙红囊的怪鸟出现了,跟在后面的是四蹄小兽,一个个似土拨鼠,又似水狸,提着前爪久久凝视经过的车辆。“老了老了!老了啊哈哈!”一声声凄厉的呼喊从沼泽深处发出,是一种大型飞禽。它们呼喊着从远处而来,在车子上方扔下一串串便溺。“这帮腌臜物件!”一个卫士大骂,端起手中的弓弩,憨儿赶忙伸手阻止:“这种鸟儿招惹不得!有一年一位大人伤了一只,被追来的大鸟啄去了左眼!这是真的!”
车子继续向前,路边的树与草遮去视线。“就像入了老林子。这会儿要蹿出一股飞贼,咱们全完了。”卫士吸着寒气,浑身战抖。舒莞屏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张图,说:“再有不远就是大沙岗了,我们要在岗下过河。”正说着,一个高高的木架出现在前方,架顶有一面旗子猎猎飞扬。旗下的人显然看到了车子,回身攀上几级,把旗子撤下。“那是猎场瞭哨,这是进场的独路。”憨儿判断。“啪啦轰嗵!”架子上冒起一股土黄色的烟雾。“咦,这家伙拉响了土炮哩!”卫士喊。
五
西边营地的气派超过了总营。这里的窨子明显高大,地上的一截比前些天见过的都要突出,里面自然高敞明亮许多。营地筑于密密林草之中,涛声很小,风息时,竟然一片安静。没有卷动的沙子,只有水汽和蓊郁。水汊湾泊相连,一座窨子通往另一个,有圆木铺成的栈道。最大的一个窨子属于营头“夜叉”,旁边是两个小一些的,有卫士把守。他们衣着齐整,不差于大城池副都统手下的兵丁,刀枪齐备,戴了方顶护耳帽,站立时高昂脖颈。营地显然离海岸有些距离,这与其他几个猎场不同。舒莞屏独宿一座小窨子,随员住在百步之外。憨儿要与舒莞屏同住,主人坚拒。
午餐有些马虎,那个“夜叉”并未现身。整个下午无事,舒莞屏与憨儿随处看看。密挤的草与树以及连接窨子的木栈道让人喜爱。四处大致安静,偶有一阵突发的鸟啼从林中传出,是极为粗重或尖细的怪声,让人心惊。浓浓的腐草气和噗噗的水泡声从栈道两边冒出,四蹄动物时而探头。一只毛疵疵的水獭模样的东西趴在浮萍下,见他们走近,喷出一股脏臭的水流,溅了两人一身。
几个卫士找不见巡督,手持刀械跑得气喘吁吁,一见正在漫步的人才放缓脚步。正走着,不远处有人大声呼喊:“大人啊!”是一个胖子,高举双手,做出召唤的动作。“俺们大营管去了捕场,刚刚得知巡督已到!”胖子边跑边说。舒莞屏明白,“大营管”就是“夜叉”。胖子走近,愣头愣脑看着舒莞屏:“大人身上泥汤?”憨儿指指栈道下面。“那是‘喷子’,一种长毛大蛙,肉是酸的。”胖子一脸歉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