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个热水澡,躺到床上,打算在脑子没乱之前想想明天一早就得交稿的专栏。《京华晚报》的小白给他短信:明儿都大年三十了,咱这债可不能再拖了。作为责编,小白是个好同志,充分体贴初平阳的苦衷:你忙着买票,那我不催你;你忙着收拾行李,我也不催你;你忙着赶火车回家,我还不催你;现在你该到家了,总该忙活专栏的事了吧?要是本期报纸开天窗,我老人家被老板开了,直接买票到你们家吃去。
可是还有什么好写的呢?他的专栏主题是“我们这一代”,就写70后这一代人。你觉得什么好玩什么值得写,你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半个月一篇,小白说,我可以把版面给你留着,但发版前三个小时你得给我,总得让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再让领导把把关,咱们不能随便犯低级错误。一晃一年多写下来了,不是个小数目。他给自己的要求是,好玩固然要写得好玩,但必须找到真问题。这一年来,他每天都在琢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这拨同龄人,当然,更得盯着自己看,看哪些是大家共同的问题,看一天到晚我们忙忙叨叨的都是什么,想的是什么,焦虑的又是什么。一个问题提出来,总得有一半的人点头,你这文章写得才算有点意义。因为这个专栏,他被“意义”追着跑,他觉得自己已经患上了高雅的“意义焦虑症”。
听到跟他乘坐的那趟火车有关的消息已经到了中午。沸腾的人声从楼下漫上来。
他睡着了。想找一个像样的意义有多么难。他躺在床上手指点着脑门,困倦袭来,头一歪睡着了。在火车上他从来睡不好,戴眼罩也不行。他被嘈杂声吵醒,十二点十分,很多人在楼下说话。初平阳从床上坐起时下意识地往两边找,找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找什么,等他迷迷糊糊地穿上拖鞋,猛然想起来,他在找梦。睡着了的两小时二十七分钟里,他这个课间十分钟打个盹儿也要做梦的人,竟然一个梦都没做。在他的记忆中,在进入新世纪的这近十年里,在他待过的很多个地方,在他睡过的许许多多个房间里,这是他头一次睡了一个空白觉。
老何早已经离开。老头子很高兴在初医生夫妻俩远走他乡之前又来了一次大和堂,他更难过,因为大和堂从此不在了,下一次见到初医生是在什么时候谁都说不好,而大和堂跟初医生对运河上下的人来说如此重要,如果他能够代表方圆三五十里的水边人家,可以并且具有挽留能力的话,他会堵在大和堂的门口,不让他们出花街一步。当然,他知道别的事情一定也很重要,那是初医生一家共同做出的决定。所以,虽然他每天一醒来就不住嘴地唠叨,但现在他其实不知道说什么好。初医生说,那就什么都不要说,顺其自然,地球是圆的。他查看了剩下的草药,临时给老何开了几服治疗风湿和关节炎的药。在水边,年纪大了都躲不掉这些毛病,可能死不了人,但严重起来比死了还难受。当然是免费,从他们决定离开花街的时候,剩下的针药全都免费送给了病人。仁者医。应该的。他还让老婆从他带不走的衣服里,找了三件合适的、体面的,送给老何。
送老何上船的时候,初医生忽然说:“我说老何,你刚才说到你儿子的事,我有句话,供你参考。咱们一把年纪,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放到哪儿也不过是个活着,年轻人的路如果帮不上忙去开辟,咱们不能挡着道儿。让他们闯去。天下好地方多的是,哪里不比咱这两间破屋大。你说是不是?”
“初医生你都说话了,我听。”老何站在船上,雨还在下,远处有雷声和闪电,“我这回去的路上就好好想。我烧鱼汤等着你哪。”
等初平阳下楼时,雨已经停了,阿尔巴尼亚卧在楼梯口,看见他,摇摇铃铛跑下了楼梯。父亲的诊断桌前围了一圈人。他在楼梯上就听见一个男声高过众人,“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翻来覆去重复同一句话。初平阳越过一圈人头,看到一张狂乱的脸,头发凌乱,胡子拉碴,一身泥水,两只眼睛血红,因为恐惧,他全身都在哆嗦。就算十年没见,他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铜钱,东大街上的一个傻子。围观的人除了铜钱的父母和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其他的都是东大街和花街上的街坊。米店老板孟弯弯的老婆先看见初平阳,尖声叫道:
“呀,北京人儿回来了!”
大家都转脸看他,搞得初平阳觉得回家回错了地方。他赶紧向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一个个问好;都打过招呼了,他才觉得自己重新是个花街人了。他正打算跟铜钱叫声哥,铜钱瓮声瓮气地先说话了:“平阳,你从北京回来啦?”连初平阳都认识了,大家以为铜钱正常了,谁知道铜钱接下来说,“平阳,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平阳,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
铜钱的母亲说:“初医生,要不再扎一针?”
“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
“嫂子,该扎的都扎了。”初医生说,“铜钱受刺激太大,要等会儿才能稍稍平复。家里镇定安神的药已经没了。”
“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
“被雷盯上了,这可怎么办?”铜钱的母亲说,这个每天在老歪杂货铺门口卖菜的胖老太太,一着急身上的肉就乱颤。“他会不会更傻?”
“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
铜钱的姐姐叫铜意,她说:“妈,说什么呢你!咱们铜钱要傻,会想到外面去啊?”
“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
初医生老婆看看丈夫,商量说:“要不,我给他召一召试试?”
“我把火车弄坏了,雷就追过来了!”
初医生不吭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