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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5日
一锅热油一场年
○ 刘雪琳
  过年是大事。烧油锅,炸年味,更是父母心中的大事。从炸馓子、麻叶、丸子,到鸡块、鱼块,最后的炸豆腐片,看似年味,也是活路,一家人在烟熏火燎中忙碌,在零嘴和炮声中欢喜,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从我记事起,父母炸年味只在年三十这天。他们说油锅支在三十前,那些过油半熟的吃食,迟早会被我们像老鼠一样,踅摸出一个空壳子。他们三十支油锅,从傍晚开始。点火之前,母亲大半天时间都在准备过油锅的琐碎事。比如将大块的豆腐切成筷子薄厚、手掌大小的方块放入盆中待炸。揉碎五六七八个凉馍混合上肉糜,拌上调料待炸。那团和着芝麻鸡蛋盐的面团也已醒、饧好,只等油锅冒烟。
  我们在屋外扫地或拾柴,抬头瞥一眼父亲在干什么。只要他的手从装面浆的大盆里腾出来,烧油锅的事就开始了。可中午饭吃过了,炮响了两挂子,父亲还没有着手忙碌。他从屋里出来给母亲说还得去地头走一趟,母亲给我们说:“天还早,你爸去祖上请神回来咱就起锅烧油。”
  孩子好吃,总在吃上思量。比起吃,新衣服和花炮都没能转移掉想法。我们出来进去跑趟数,母亲说面团发出酸味不等父亲了。喊叫老大点火,老二拾柴。面案旁的母亲有着使不完的力气,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揪出一撮碱面团,放在火中烧出一个灰疙瘩。菜籽油热了,冒出浓浓的味道,母亲将一篦子捏好花的面叶推下去,飘上来翻个滚,金黄酥脆的麻叶就成了。
  一桶油十斤重,倒在大铁锅里冒着油香,是母亲一年里最舍得、最奢侈的时候。想着锅里还要炸的荤腥,心里翻着的油花不比锅里的少,就不再拿碗吃麻叶,要留着肚子吃丸子,吃鸡鱼。鱼,是父亲发的年货,但不多。鸡是母亲圈里养了一年的大公鸡,个个肥壮,毛色漂亮。昨天杀好的五只大公鸡,午饭后就被哥哥剁成块,盛在大瓦盆等父亲裹上粉浆下油锅。
  门外,漆黑的夜空伴着狗叫,父亲回来了。母亲把围裙递给父亲站到一边打下手,说麻叶炸完了,一锅油得舀出来一半,炸了鱼块的腥油炸其他的要串味,不吃的话又浪费。父亲没有回应,忙着给手边的鸡块、鱼块加调料。母亲折身拿出半包虾片,一把把放进锅里,一转身锅里像开了花红红绿绿的。
  母亲父亲忙着,我们忙着吃嘴。他们不许我们在油锅边说话,就像蒸馍时谁说话,谁就守着忌讳站在一边去。站不到锅前就少了吃嘴的次数,我们宁可吃嘴都不说话。母亲问父亲油多不,父亲说炸了鸡块再看。裹了粉浆的鸡块黏糊糊的,一盆变成两盆。
  母亲把火炭添旺了,照得屋子发红。外边的炮声没停歇地响着,闹腾得狗叫唤、鸡打鸣。我们顾不上看电视,出去看父亲的手艺。父亲的手艺跟谁学的不知道,大哥说过两年也要学厨师,想吃啥就吃啥。
  父亲把裹着粉浆的手洗净抹干,将盆中的鸡块倒进油锅中。我们就从电视前回到油锅边,看着热油滋滋得冒起黄亮亮的小油花。父亲说油温不够,母亲夹两把炭送进锅灶,瞬间烤得人脸跟烧了似的。
  锅下的温度上来了,油花越冒越大。父亲拿着漏勺来回搅动,几双眼睛看着油花越冒越密集,热油沿着锅边朝四下流了去,谁都不知道发生什么就出现了状况。父亲慌了,拿起勺子连油带肉一起往出舀,母亲紧赶着去压炭火,又铲来一锨黄土垫巴在脚下的油渍上。我们看着他俩手下的热油像水漫金山似的发威时,又被母亲叫走看晚会去了。
  父母在外面半晌没说话,我们在里屋更不敢出声。父亲说不舀了,剩下几勺子看能炸熟不。油锅边又有了响动,母亲说她尝不出鸡块的味道,便喊我们过去。一人一个鸡块,咂巴一口没吃出味道。哥说苦,我们也说苦。哥说没盐,我们说是,母亲剥了那层黄脆皮再吃,给父亲说“娃说得对”。父亲奇怪了,尝了生油没问题,问母亲生鸡好着么。说完拿起裹浆的鸡块就往嘴边送,呀!苦是碱味。再尝鸡块还是苦的,鱼块是苦的。父亲把碱面当做盐用,他失手了。我们憋着气笑出声响比春晚还热闹。1989年的春节,在我们苦中带乐的笑声中过去了。
  年走了,转身,年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