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念童年的我,我的那双没有近视的亮眼睛啊(我是高中毕业那年开始近视的)。
我能看到很多乡村的秘密。
腊月里的星星和正月里的星星完全是不一样的。
腊月里的星星亮是亮的,但它们从不对人间眨眼睛。
正月里的星星则很调皮,无论我走在哪条路上,躲到哪片杂树林中,我都能看到它们对我调皮地眨眼睛。
过了慢悠悠的正月,就是快步奔跑的农历二月了。
拿冬天爱睡懒觉的太阳来说,到了春天,太阳这家伙像是和我们比赛似的。每次起床开门,都不好意思伸懒腰了。才七点钟啊,太阳就升得老高老高的了。
一大把又一大把的暖阳泼在我们的身上。春风来了。
春天,就是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的。所谓“春分刮大风,刮到四月中”。在浩浩荡荡的春风中,我们在减衣服。我们的视线所及之处,柳树们多了绿辫子,苹果树、桃树们长出了花衣裳。
在这些绿辫子、花衣裳之间,最灿烂的就数金黄金黄的油菜花了——春分季,向阳坡上的油菜花们率先开始了金黄的合唱。
那些还没合唱的油菜们,则一个个像长颈鹿。那些长颈鹿,就是美味的菜薹。
打猪草的我,总是饥饿的我,常常掐一段菜薹,撕去外皮一口吃掉。汁液饱满的油菜薹,比萝卜好吃。
相比纯绿色的菜薹,比较有味的是暗红皮的菜薹。这样的菜薹,往往有股野性的甜。
有时候我嚼着菜薹,有几只野蜂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嗡嗡嗡地抗议,抗议我吃掉了它们未来的蜜源。
谁怕谁呢?
我怕的是父亲的巴掌——浪费这些菜薹,会响雷打头的!我还是喜欢春风,浩浩荡荡的春风,还给我们带来了去年的老朋友:燕子。
呢喃的燕子们并不怕这春风,回到故乡的它们斜着身子在春风里飞,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把紫剪刀。
这些紫剪刀在田野和我们的堂屋里来回地穿梭,它们比我们在田野里忙碌不停的父母亲还要忙。
母亲说,燕子们只到好人家垒窝。
说到好人,我总是不好意思看在我家飞进飞出的燕子。我感觉自己够不上母亲所说的好人,我不仅偷吃过菜薹,还拔过公鸡的翎羽,捣毁过野蜜蜂藏在屋檐下芦管里的蜂巢。
春风依旧在吹,我们家新燕子窝垒好了。
小燕子们就要孵出来了,春风还在吹,浩浩荡荡的风声中,我还听到了野兔们的笑声。
为什么一定是野兔?我没跟母亲说,我怕母亲说:“你什么时候听见兔子在笑?”
我真的听见了。
因为有一个晚上,浩浩荡荡的春风把我们家的一个草垛给刮没了。
一根草也没有了。
它们都飞到哪里去了呢?
草垛仅仅剩下底部了。去年的稻草们遗留下的稻粒们已发了芽,像是长出了一簇绿头发。
绿头发丛中,遍布了野兔那句号一样的黑色粪便。
我真的没听错呢,春分那天,浩浩荡荡的风,带走了我们家草垛,还带走了那些跳跃在麦田深处的野兔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