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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5日
黄花深处是故乡
○ 李昊
  这是我第三次来汉中看油菜花了。
  沿着田埂往花海深处走,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闹着,时不时钻进花蕊里,沾了一身的金粉。我蹲下身,凑近一朵油菜花细看——四片小小的花瓣,薄得透光,嫩黄嫩黄的,簇拥着中间更黄的花蕊。它们一朵挨着一朵,一株连着一株,挤挤挨挨地开成了一片海。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把新榨的菜籽油倒进铁锅里,“刺啦”一声,满院子都是香味。那种香,和眼前这花香是一样的朴素、厚实,裹着日子的温度。
  正想着,一位戴着草帽的老汉从花丛里直起腰来。他手里拿着把镰刀,正在割田埂边的杂草。我上前搭话,他指了指身后那一片金黄:“这都是我家种的,八亩地。”
  “收成好吗?”
  “好着呢。”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去年榨了好多油,自家吃不完,给城里的闺女送了一些,亲戚朋友也都分一分。”他说着,目光落在那些摇曳的花朵上,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您种了一辈子油菜?”
  “可不,打小就跟着我爹种。”老汉蹲下身,用手轻轻抚了抚身边的几株油菜,“那时候可没觉得这花好看,就只觉得这东西能榨油,是过日子的。后来孩子们都进城了,剩下我们老两口,年年还种,不为别的,就是舍不得这地荒着,也舍不得春天看不见这片黄。”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我心里,忽然就开了花。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家屋后也有一片油菜地。那时我七八岁,总爱跟着奶奶下地。她锄草,我就在田埂上捉蚂蚱,有时候一头钻进油菜花丛里,把自己藏起来,等奶奶喊我的名字。那花有的比我人还高,黄灿灿地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蜜蜂嗡嗡地在耳边转,花粉沾了一脸一身。奶奶从不骂我,只是笑:“小脏猫,回头给你榨油吃。”
  后来那片地换了人家耕种,我很多年没有再想起那些事。直到此刻,站在汉中的花海里,听着老汉那句“舍不得”,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画面忽然全都涌了出来——奶奶弯着腰锄草的背影,她回头喊我时脸上的笑,还有傍晚收工时,她随手掐几枝油菜花插在竹篮边,一路走,一路香。
  原来,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一片油菜花。它不一定是风景,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夕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金色的花海上,天地间一片暖融融的。躺在田埂边的草地上,仰面望着天空,蓝天被金黄的花海镶了一道边,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蜜蜂还在忙碌着,嗡嗡的声音像是这片土地最温柔的呼吸。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混进了有花香的空气里。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来,不是为了看花,是为了在这花海里,找回那些与土地紧紧相连的、朴素而温暖的情感——像外婆锅里的油香,像老汉那声“舍不得”,又像奶奶竹篮边那几枝飘了一路香的油菜花。
  油菜花年年开,日子年年过。花开花落间,这片土地养活了祖祖辈辈的人,也记住了家家户户的故事。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香。这香气里,有春的味道,有家的味道,有割舍不断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