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你代他走了这一程。你留下来了,这正是老院公希望的。你看到他赞赏的目光了吗?我想听到一句诚实的回答。”
“在深夜,在安静的时刻,我不止一次看到了。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他是欣慰的。”
肩上的双手挪开了。叩门声。卫士将一封信函交给了大公。她速速看过,对舒莞屏做个手势,转身离开了。他在书房等了一会儿,在屏风两边踱步,不知该等下去还是走开。屋子有些空旷,东西不多,就像帅府一样,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只需一匹马即可拉走。这里那么安怡和静寂、温煦,即便是深夜,仍有敞亮宜人的感觉。他对比了冷大人的房间,那个地方有不少散乱的器物,还有,最大的不同是那里的沉闷和阴郁,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消除的私密感。
等了半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他在案几和屏风后面挪步,看几函书、盛开的盆花。软榻上有一个蓬松的方枕,榻背上搭了一条白色粗巾。通向室外还有另一个小门,连接卧室或其他。又有叩门声,卫士进来告诉:“总教习大人可以休息了。”卫士陪舒莞屏走出书房,踏上拐尺形的通道时稍停:“大人如想洗浴,可去温泉。”舒莞屏犹豫了一下,随他走去。大池子旁是一个小间,有热腾腾的一湾绿水,散出浓浓的硫磺味儿。透过雾气可以望到水下石板,是绛红与灰白相间的颜色。池形像一枚桃子,蒂部涌动热泉。太好了,只是已近凌晨,有些晚了。
第二天憨儿传递一个消息:战事开局不利,朱砂滚子万东属下醉酒误事,未能守住东线,幸亏及时驰援才得以补救。“正面交战的是小火童陈立将军,他把精锐放在了官军和山匪之间。这股悍匪是老冤家了,这回要跟他们一笔结清。”憨儿有些兴奋,话语流利到让舒莞屏吃惊。他问大公在哪里。“哦,这只有贴身卫士才知。我早上还见过她的白马。不过她有时会骑另一匹马。”
舒莞屏的心思全在前方了。可惜这里离山地尚远,连枪炮声都听不到。他走出行营,望着浅蓝色的山影。那是有名的金子产地,许多年来山民私采坑矿,朝廷未能设置官营,只得忍受山匪的轮番洗掠。自山北至平原地带有一条隐蔽的黄金通道:有人将金条缝进衣襟,潜入犬牙交错的北部防区,辗转转入沙堡岛。舒莞屏深知这场战事意味着什么,更担心万玉大公的安危。
一连多天都是舒莞屏独自用餐。每餐稍有不同,总是一荤一素一汤,主食是糙米饭或黑面花卷,偶尔加几块芋头和一碟五香螺蛳。后厨总管负责整个行营事务,生怕冷落客人,煮了上好的茶与咖啡,特意说明:咖啡是大公从府中带来的。这是珍贵的舶来品,比在烟台顺德饭店饮用的更好。入夜,总管建议泡一次温泉:“大人,这个汤是方圆百里无可比拟的。”他将它叫成“汤”,这与舒府是一样的。“有一个副都统腿疼,泡了几次就无碍了。还有一次大公害了风寒,洗过两次也好了。”
憨儿陪他一起去温泉,但无论如何不敢迈进小池,而是去了旁边的大间。舒莞屏一人享用这个桃形小池,觉得实在奢侈。有人叩门,一个年轻人手持托盘进入,上面是一叠布巾和洁身用的丝瓜瓤儿。“让我帮大人洗浴吧。”舒莞屏谢绝。厚厚的粗布浸入水中台阶,然后枕臂仰卧。水波让人沉迷,恍若盛夏。他看到一头浑身赤红的大河马,宽平的鼻孔喷出一道水沫,发出蛟蛇般的喘息。这是躺在六角宫卧榻上的舒员外。他睁开眼。门外有人轻轻踱步,他围上披巾走出。
憨儿在廊上来去,见他出门立刻迎上一步:“大人,大公回来了。”
五
半月过去,终于迎来一次大捷。两位将军诱敌西进而后合围,歼敌大部,其余悍匪东窜。朱砂滚子一部欲撤回休整,万玉大公令其原地待命,让陈立东渡界河。半岛南部山匪与官军交火,遁向鲁南抱犊崮老巢。官军东顾,陈立向南,东窜悍匪以为夺金时机降临,再次扑向玲珑东麓。朱砂滚子佯作西撤,与陈立余部汇合,形成夹击。
行营内春意渐浓,蜂蝶成群。一只碗口大的浅绿色蝴蝶飞至美人蕉下,又折向竹丛和刚刚伸展的芭蕉,引得憨儿一阵追逐。过了片刻,憨儿折回,轻轻呼道:“大人!”
舒莞屏抬头,看到了颀长的背影,长发与紫巾。大公!他心里喊了一声。那只硕大的蝴蝶翩翩回转,迎着自己飞来。万玉大公回眸,蝴蝶越过院墙不见了。“多好的春天,我们却在应付一些可怕的事情。昨夜看天上星辰,想起了那位星象师。”大公说着,走近,“我对星象一无所知。公子何如?”舒莞屏摇头:“这是太过深奥的学问。大公刚离开大城池,那位老人就从天象得知了。真真神奇。”
大公不语,绕过花树。他们一起走向书房。进入室内,舒莞屏看到圆几上多了一副洁白的针织网罩。男子端来茶饮。“公子也信那些言传?”她端起杯子,清澈的眼睛闪了一下,“能背几句《贞德颂歌》吗?”“啊,那首歌很长,只记得前边几句。”她看着自己的双膝:“我倒愿意相信冷大人的话,自己是‘圣女一转’。那个女子是被活活烧死的。我想说,她出世了,她骑过战马,她胜利了。公子,一个人这样死去有何遗憾?”
“大公!”舒莞屏脸色通红,鼻尖上渗出汗粒:“我,我们所有人只相信一个结局,那就是大公最后的胜利!”
大公拢一下长发,缓缓束好,舒了一口气。她弯腰取起落在蒲垫上的一枚饰物,放入衣兜:“冷大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感激他的不倦和忠诚。他一直苦研齐国古史,寻觅盛衰变异之理。他编制姜姓谱系图表,还发明了‘大公’这个称谓。我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公子,我终究笃信,富贵不足求,生死不足畏。既已上路,也就不必在意那个注定的结局了。冷大人正伸手将我推向那个火刑柱。可我告诉自己,我愿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