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到城东后,喜欢吃炒货的我很快就锁定了一家店铺:李姐炒货。老板是一位中年大姐,身材高壮,圆脸短发,浓眉细眼。说话粗声大气,与她的身材十分相称。她家的炒货现炒现卖,火候恰到好处。瓜子花生,又脆又香;炒板栗即使冷了也很容易去皮,而且不脏手。
一个冬天的黄昏,我去店里买糖炒栗子,她说炒好的都卖完了,现炒的得等几分钟才能出锅。我便站在一旁等着,她让我去店里烤火,顺手从簸箕里抓了一把瓜子递给我:“还是热的,香得很。”我接过瓜子,只留了几颗握在手里,其余的倒回了簸箕。
“哎呀呀,你太客气了!”她笑着说,去看那炒瓜子的大铁桶,“快了,这一锅马上就好。”
我嗑着瓜子,看着那旋转着的黑色铁皮炒筒,说道,以前炒瓜子全靠人工,现在有机器代劳,真是好。
“那是!我二十多岁就开始炒瓜子卖,天天炒几大锅,人站在灶跟前不敢离身,不停地翻呀,炒呀,两条胳膊累得又酸又疼。”她走到炒板栗的铁锅前,迅速抓起一颗看了看,用力砸在地上,笑道:“还没好,再等等。”然后吹吹手指,接着说:“以前家里穷,没有店面,在家里把瓜子炒好了,这才换上干净衣裳,推上车车出去卖。”
我问她,以前县城里电影院门前卖瓜子的最多,她是哪个摊位。她一笑,大声说:“最后面那个!电影院前卖瓜子的摊摊有十几个,就我生意最好。”说着,按下墙上的一个开关,“我在那摆了十多年摊摊。”
大铁桶逐渐停止转动,她抬起簸箕一角轻轻抖动,让里面的瓜子聚成小堆。
我告诉她,以前看电影经常去她的摊位买瓜子。她得意地说,炒瓜子也是技术活,火候和时间,都要把握好。我逗她说,不是因为她的瓜子,而是因为她好看。她大笑:“那时候多年轻啊!年轻都好看。”
炒板栗的锅里飘散出香味,顾客渐渐多了。她快速抓起一个,猛地砸在地上,只听嘭的一声,板栗炸开来,她笑道:“好了,好了!可以出锅了!”
我成了她店里的常客。她经常给我推荐新货:炒吊瓜子、盐焗花生、魔芋豆腐。顾客少的时候,她便会跟我聊天。有一次,她告诉我,凭着一双手,现在吃穿不愁,住着楼房,儿女也都成家立业,生活好得以前想都不敢想。
初夏的一天,我从她店门前经过的时候,她招呼我进去坐坐。闲聊间,她问我结过几次婚。我如实回答,她说,她也只有一次,但是现在遇到了第二次,“我离婚二十多年了,那个男人是吃公家饭的,刚结婚还好,后来嫌弃我,要离婚。离就离,一个娃都不给他!”她平静地说着,声音不小,眼睛不时看向店外,留意着顾客,“前一阵有个熟人给我介绍了个老汉,人还勤快,家在乡里,城里没房子。”我有些担忧,劝她慎重些,一定要了解清楚对方的底细。她拍着手大笑起来:“我做生意几十年,啥事情没经历过,放心!”
过了一段时间,我去她店里买糖炒栗子,远远看见店门前围了些人,笑声一片。过去一看,炒板栗的铁锅前,站了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头”,戴着火车头棉帽,穿着蓝布棉袄,双臂一上一下,做着翻炒动作。我也笑了:这机器打扮成人的模样,还蛮像回事!李大姐站在门口的秤台前,忙着过秤,扩音器不停播报着“收款……”。我过去问她:“就这老汉?”
她大笑,说道:“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