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上学那些年,母亲常带我去舅家,一待就是十天半月。舅家在一条叫“柳树渠”的壕里,壕沟对面住着十来户人家,很是热闹。本家的几个舅舅与表弟,基本和我同龄,于是他们就成了我的亲密玩伴。这样一来,每回去舅家,都变成一次愉快之旅。
我和他们一起玩闹,留下很多后来让我觉得难忘的故事,其中一件就是扫雪。
一年腊月,天气异常阴冷。睡了一夜,早上醒来出门,发现满院都是雪。门口是雪,田野里也是雪,目之所及处变成了一片洁白的海洋。几只早起的麻雀,飞上飞下,在院子里尚未被雪完全覆盖的玉米架上扑棱,抢夺几颗未剥完的玉米粒。就着酸白菜,吃了一碗泡了干馒头的玉米糁子,我就迫不及待地出门去了。
踏着雪上放羊人的脚印,我迅速与表弟、几个小舅聚拢在一起。我们在雪里你追我赶,一会儿就在雪地里留下了满地的脚印。忽然,我们看见外公家门口的雪还没打扫完,就提议说:我们一起扫雪吧!
我们跑回家拿起自家的扫把,加入了大人们扫雪的行列。外公家门口的那点地方,怎么经得起我们四五个孩子一起动手呢。没多大一会儿,它就迅速被我们清扫得没有一点积雪了。雪还在下,在空中肆无忌惮地乱飞。接着,我们开始清扫院子南墙外的小路。
小路经过向西的一道坡,通向窑背后的麦场。我们扫着扫着,不知不觉中就扫上了小坡,一直扫到麦场里。
这个时候,我们看见宽敞平坦的麦场,全是厚厚的积雪。有人说:咱们再扫一下麦场的雪吧!大家冻得红通通的脸上,露出了附和他的笑容。我赶紧跑回家拿铁锹,以备扫不动时铲雪。
母亲看我回来,脸冻得通红,问:“去哪里疯了,不嫌冷?”我没理会她,在门后拉了一把铁锹,头也不回地扛着跑了。
当我赶到场里时,发现雪更大了,他们几个已经清扫出了很大一片空地。我连忙动起手来,生怕自己落后。这时候,已顾不上脸被冻得通红、手被冻得冰凉了。我拿起扫帚一道一道地扫起来,仿佛扫出的地面越多,为自己抢占的地盘就越多似的。我用扫帚扫一会儿,又拿铁锹铲一会儿,把扫成堆的雪堆在一起,供他们几个堆起一个雪人。我们已经扫出了一片更大的空地,但距离扫完整个麦场,似乎还有很大的差距。
那天的雪是颗粒状的,仿佛没有黏性,我们扫起的雪只成了松散的一堆,他们几个人捣鼓了半天,也没堆出半点雪人的样子。
其他几个人还在尽情地扫着场里的雪,仿佛只要够努力,这里的雪就会被我们扫完一样。直到我们的棉袄里已经出了一层汗,我们也没停下这扫雪的行动。
临近中午,雪渐渐小了。午后,太阳出来了。等我们再跑回到麦场一看,我们打扫过的地方一片干净,不少雪已经消融了。
后来我常常想:雪中的麦场少有人走,我们当时为什么要清扫那里的雪呢?既然那里的积雪那么快就消得无影无踪,我们为什么要那么吃力地扫它呢?
或许,我们那时的眼里没有未扫的茫茫雪原,只有身后那一块块被不断扩大的净地。这些是实打实的收获,已足以使人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