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腊月间的农家盛事,这是人情味最浓的乡村大会餐。
当主家向人传话,说某天要杀年猪,那是不用客气到说个“ 请”字地请你帮忙,更是不下请帖地请你去赴庖汤宴。
陕南安康的石泉乡间,旧时把杀猪匠称作庖丁,把做大肉菜为主的红案厨师也称庖丁。或许他们懂得“庖丁解牛”的故事,才让这两种把猪肉当作工艺品来精做的手艺人享受了如此高雅的称谓。而庖丁们接下的猪血,掺入新鲜豆腐,于大锅之中熬煮,加入大肠、小肠之类下水,肝、肺、脾、肚之类内脏,萝卜、白菜等时蔬,丰盛而又张扬地炖出一锅红色佳肴,便是预示生活红火、象征财源旺盛的吉祥美食。邀来亲族和乡亲共享,除了体现邻里和睦的内涵,更有感谢一年相助的酬劳之意。
初时的这种吃法,叫作吃庖汤,是庖丁帮主家炖的一锅杂烩荤汤。那时的大肉太贵重了,要卖钱去还一年的欠债、去买春节的年货、去购开年的生产物资,只留少许猪头、下水、内脏过年食用,因而所杀这猪便叫年猪。能吃一顿以猪血、内脏、下水为主的庖汤,确为一年盼到头的开荤大餐,因其饱含人情世故,渐成民间风俗。那时的山风很纯,一锅庖汤,四山闻香,你若不请乡邻共享,则会落人耻笑,产生负面影响。
演变为庖汤宴,便须讲究宴席的规范。石泉庖汤宴,从私人的家宴到村庄的院坝宴、集镇的长街宴,再到庖汤会的坝坝宴,历经数十代的研发,方成席规。
民间的传统庖汤宴,座席的桌子为八仙桌。菜上二十二道,首上庖汤一盆,置于正中,可以加温加量,不可更换。铺桌凉菜八碟,如同陕南闻名的“八大件”,要求“ 四荤四素,加一钵醋;上青下白,红绿伴随”。荤菜必是现卤于猪身上的头、耳、舌、尾等杂肉,肝、肺、脾、肚之类内脏,大小肠子、膀胱之类的下水。素菜则是萝卜、青菜、藕片之类时蔬,核桃、杏仁、花生之类干果。
热菜十三道,如同巴山宴席“ 十三花”,贯穿炒、蒸、煎、焖、煮、炖等各类厨艺。炒菜六盘,均是酸辣麻咸之类的重口味儿,以猪身上的杂肉为主,佐以山珍,荤素搭配;蒸肉四道,必是豆酱、腌菜、黄花、竹笋、红薯、洋芋、芋头之类垫底,配作蒸肉、肘子;鱼是唯一的水生动物,既表“水能生财”之意,又寓“年年有余”,依厨师的手艺而论,煎鱼片、烧鱼块、鲜鱼炖豆腐或清蒸、红焖全鱼均可;甜点是蒸酒米,加入百合、红枣、葡萄干之类甜料做成;清煮的一道咸汤,用木耳、香菇之类山珍加白菜、蒜苗等绿菜调色,打两个鸡蛋搅匀煮成蛋花汤以增加营养,滴几点香油以提升味感。
出菜顺序不仅讲究荤素、味道搭配,还要有一套颇具文化内涵的说辞。头道炒菜当是酸辣,称作开胃菜。吃一口刺激味蕾的热菜,喝一口让喉咙起火的烧酒,席间气氛当下热闹起来。紧接着,便是一蒸一炒轮换着上。当上鱼时,该讲“吉庆有鱼”、该说“恭喜发财”之类奉承话了,客人一边向主家致贺致谢,一边邀约席上人“过年接你喝酒”,把散席之前该表达的心意办个了结。到上蒸酒米时,凡知“酒米封席”之规者,便主动碰杯、清杯,表示喝好,不再酌酒。到上清汤时,饭也来了,便可吃饭、喝汤、撤席。
一般宴席,上了这二十二道菜就算正席完毕;若更讲礼,则用可口的小炒,在四个桌角布四个“角碗”,以供下饭。
有了这样的席规,布席不管多少,操作都不难了。家宴在家,一两桌、三四桌,叫庖汤宴;有主家乘杀年猪之机过红白喜事的,一开十来席,摆在院坝,叫庖汤院坝宴;有商户联手,于镇子逢场集日摆在大街上,酬谢买主及赶集群众的,叫庖汤长街宴;有逢庙会、节庆或重大集会,摆在农田、公路、广场之类敞坝里的,叫庖汤坝坝宴。石泉县连办十二届“汉水庖汤会”,因场地不同,既摆过长街宴,也摆过坝坝宴,但四方游客及外来媒体不管这些区别,统称“石泉庖汤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