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家吃饭,往往是,大家都已吃完,桌上也只剩下些汤汤水水,我一个人还在奋力刨碗,每次在母亲将要收拾停当的最后一刻,我才匆匆递上自己的空碗。关于我的吃饭,母亲给的评语是:“ 从人前吃到人后。 ”
话说如此吃饭,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定会认为我是偷奸耍滑,逃避洗碗。然而母亲却有个特点,只要见我在吃,她就心情舒坦,绝不会因为我吃饭多且慢而有任何不满,如此我的吃饭习惯如温室培育的草莓,也就蓬蓬勃勃地生长蔓延。
到了高中阶段,周末回家,母亲常会催逼我看书学习,很讨人嫌。你说我若为此跟母亲搞决裂或者硬杠,显然都不是明智的办法,还好我聪明,抓住母亲的软肋,说:“妈,我饿了,想吃… … ”母亲一听孩儿要吃饭,立刻全力以赴去做,如此也就没了精力再来管我学或者不学,及至饭做好了,我坐在电视机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吃得再慢,看得再欢,母亲也绝不会指责,毕竟民以食为天,吃饭这么大的事儿,母亲是绝不会去说什么的,何况一直以来,母亲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看我们多多吃饭。
在外地上学和工作以后,回家前只要跟母亲打声招呼,母亲必然会早早做好一大桌饭,哪管你是不是临行的时候才刚刚吃饱,后来吸取教训,回家前不声不响,给母亲来个突然袭击,但凡这样,母亲每次都会愤愤地责备说:“ 回家也该给我先打个电话啊!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是要我们给她留够做饭的时间!
回头再来说说我的吃饭速度,读初中后,我就开始了住校,那时候饭菜都是从家带,宿舍既是同学们睡觉的地,也是吃饭所在,如此大家在卧室里做着餐厅的事,倒也欢快,吃饭的时候还会晾晒各自妈妈的手艺,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品尝,这个阶段,宿舍里常见的一幕是:同学们吃完嘴一抹都奔赴教室了,我一个人这厢还在细嚼慢咽呢,其实心里早已急得直冒泡,但你说肚子它没安顿好,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到了高中,跟初中的情景如出一辙。
及至上了大学,跟一位舍友都好大学南路的那口面,常常相偕前往,一样的半斤一碗,舍友已经吃完,我才进了三分之一,舍友经过仔细观察、认真分析,对我说:“木儿,我知道你吃饭为啥慢了,就拿吃面条来说,面一旦送进嘴里,是要靠吸的,呼噜一吸不就进去了吗?你看看你!你是指着筷子一点点地往里送的,所以慢呢。”听了舍友的中肯意见,我大为喜欢,可真到了实践阶段,依然是积习难改,想想也是:都如此吃饭几十年了,要改变又岂是那么容易?关于我的吃饭,高中舍友的评判是这样的:“你吃饭给人看着简直是味如嚼蜡呢!”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吃着母亲亲手制作的“熟面”(城里叫作油茶),就着母亲亲手炒的红白萝卜,吃得又香又欢呢。这话虽让我觉得不可理喻,但这是人家的观看,我纵然不满,又有什么用呢?
毕业工作结婚成家后,吃饭就变成了比较私密的一件事,快与慢,少了那么多的比较对象,也就没那么介意了。阴差阳错,不成想毕业10多年后又再次吃起了食堂,知道自己吃饭慢,每次吃饭都在奋力追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就这,也还是常常拉后腿,害饭友们吃完后只能无奈等我。看来,母亲当年对我的评价完全正确,这还真是“从人前吃到人后”啊。
如今一切都讲究快,人们走路恨不得脚下生风,说话恨不得折叠着来。不用说,一开始,我也在努力地“快快快”。然而,某一天,一个人静静地待着,细嚼慢咽地吃着饭,进而由吃饭想到了自己的吃饭速度,突然有些明白,虽然面对的是一个快时代,自己终究是一个无法快起来的人,你说,就连小小的吃饭,努力了半辈子都还快不起来,又何谈其他呢?
前几日重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当下就颇有些了然,如果史铁生是一个求快之人,世间不可能有《我与地坛》。又想起母亲年轻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快是慢,慢是快。”于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写下这样6个字:静下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