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感到羞耻的、最在乎的，就是幼年一次无知玩火惹的祸。学校老师和家里大人，从来不让孩子们玩火，甚至会严厉惩戒他们。他也和大多数人一样被惩戒过，被柠条抽打过。渭河滩长满了荆棘和柠条，不用剥皮，却像褪了皮，结实耐用，直接可以编制笼筐。另一个作用就是惩戒违犯规矩、做了坏事的孩子。他被吊在门框上，很多大人围着，但没有一个人说情，包括很多善良的婶婶嫂嫂等女人。没有父亲的孩子，如果惩罚太过，会被人误解成欺负孤儿寡母，所以只是象征性地吓唬一下，吊了半天就放下来了。
　　除过玩火外，他还不算坏。火很厉害，他也惊心于那种迅速膨胀和爆炸效果。那次是在木工房。木匠们把黄亮透明的皮胶煮在罐里。那是胶罐，火不大。他从三脚胶罐下看见，火焰明亮而灰黄，半热情，不奔放。他用细木条把火引了出来，就像把天火种子引到人间，让柔和的光焰立即放大，变成了一头色彩斑斓的猛虎迎面冲来。随即，他眼前出现了一群虎，都是五彩斑斓的颜色。他还没醒悟过来，耳边轰地一下，就被那些跳跃的斑斓皮毛包围，掉入了火坑。身边是杨木刨花，细长柔软，他刚才还躺在上面揪着分叉，看纹理像什么，现在遍地的老虎在咆哮，一点不像冬天灶膛里的火那么温顺、恬静——还需要风箱吧嗒吧嗒抽送，才害羞地跳跃着；如果覆盖上柴草，火焰还会生气一样涌出股黑烟，进而熄灭，重新鼓风，才从柴草底下复活冒出，舔着锅灶边缘吱吱燃烧。
　　他被大人在后脑勺抡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揪着脑袋拎了出来。火苗被大人踩踏，用湿土覆盖。木工房变得通红。火像长高的巨人，蹿上了屋顶。他由此被大人记恨，总觉得是灾星，脑子胡思乱想，不按常理，搞不好又憋出大祸事。当一个孩子被集体势力疏远、隔离，并不是什么好事。开始他自得其乐，喜欢去河滩玩耍，还携带了火种。火柴是容易买到的玩具，也是能温暖身心的玩具。含硫的红头火柴，也可以装进链盒枪放响，用硝烟和爆炸声壮大雄性力气。城乡的孩子那时人手一把，让火柴变成最大消费。他在孤独的心态中来到白茫茫的渭河滩。深秋寒露，对岸的村庄莽原连绵不绝。是芦花季节，还不到收羽子秆时。当地人把芦苇叫羽子，那棒槌样鞭穗会开花。著名的《本草纲目》有记载，说入秋时，芦苇长到两三米，支着圆筒形的细叶子。菖蒲也是这样的形状。若是认真区分，从叶子认得出。一个像玉米叶，边缘有锯齿，能拉坏人的皮肤。芦花七八月开，一直到隆冬，从香肠样的棒子漫漶出白色的飞花，如同棉絮样，在塘边漫天飘荡。芦苇荡大得很，是延绵数百里的泽国。
　　他好奇飞絮的颜色，把芦花填充在链盒枪里，堵塞火药，朝野鸭群搂火，震天响后，蹿出巨大的红光。是他的枪点燃了芦花。火光蜿蜒，奔去远方，几十里长堤铺天盖地的橘黄。余火半个月后，才从容烧完。一片焦黑，剩下厚厚的灰烬。不过底下还有来年春天能发芽的芦根。
　　是他忘了老话，说蒲棒不蘸油也能照明，雌花花絮上的细毛，就是蒲绒，适合做枕头棉絮。他看到烈焰熊熊，觉得似乎是盛大的景象，也真像是节日。纵火被看作罪大恶极，和杀人是等同的罪行。他选择了那次纵火，就戴上了我们村庄世俗认定的最大罪恶的帽子，由此在精神上被抛弃。他一直是被当坏人，用来警诫我们小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