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稳喽！”小伙伴把纸炮平铺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用力往下按了按。我瞄上一眼，脑海里迅速“上线”纸炮的基本“参数”，从口袋中的一沓纸炮中凭直觉匹配出胜率大的纸炮，“看我的！”攥实纸炮，鼓起腮帮子，胳膊抡得像棒槌，袖口扫过地面扬起细尘。纸炮裹挟风声砸在一旁，气流掀起小伙伴的纸炮的一角，又重重落下。“啧啧，就差这么一点。”我不住地惋惜。
　　小伙伴咧嘴笑了，捡起自家纸炮，拇指按在纸炮中心找准发力点。深吸一口气，胳膊猛地一挥，纸炮砸向我的纸炮。啪的一声脆响，纸炮落地时掀起的气流瞬间将我的纸炮掀了个底朝天。“赢啦！”小伙伴一把抄起战利品，揣进鼓鼓囊囊的口袋，留下了一脸沮丧的我，独自在风中凌乱。
　　纸炮，名字听来有些雷人，其实不沾一星半点的火药，和炮压根儿扯不上关系。纸炮由硬质纸料手制而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材质可以是厚厚的牛皮纸，也可以是花哨的烟盒纸，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硬纸，譬如废弃的书皮、挂历纸、画报、板纸等。制作的过程易如反掌。捏在手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微微下坠的手感。
　　玩家们的战场，颇为随意。规则简单至极：一人将自己的纸炮稳稳地放在场地中央，另一人攥紧了自己的纸炮，瞄准对方纸炮的外围一角，狠狠地拍将下去。若是借着那掌风与巧劲，能将地上的那只掀得翻个面，便算赢了，可以将对方的纸炮收入麾下。
　　这看似粗鲁豪横的一拍，内里的学问可不小。起初，我只会使蛮力，手臂抡得老高，下狠手砸，瞬间尘土飞扬，手被甩得生疼，对方的纸炮却依然安稳。久经沙场，渐渐琢磨出门道来了。那外薄内韧的纸炮，须得用“削”功，手掌侧着，迅雷不及掩耳地劈过去，掀起一股疾风，专攻其软肋——边缘的罅隙；那皮实厚重的纸炮，则要用“震”功，手掌微凹，拍下去时猛地一抽，仿佛不是用手掌，而是用一股掘地三尺的气流去撼动它。一个个玩家，无师自通地俨然成了小小的空气动力学专家。
　　邻家小涛不知怎么就炫出了一个绝技。他的纸炮是用画报叠的，丝滑无比。他从不直上直下地使出蛮劲，总是斜斜地、手腕灵巧地抖一抖，纸炮便像一只灵雀，贴着地面滑翔过去，尖角不偏不倚钻进对方纸炮的底下，那股玄妙的气流轻轻一挑，对方纸炮便顺从地翻了个身。以柔克刚！我看得一愣一愣的。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着了魔似的效仿那“斜角一挑”，却不容易精准拿捏。
　　玩家们有事没事就“攒一场”。膝盖上、掌心里，永远沾着灰黑的尘土，偶尔磨破了皮，也毫不在意，吐口唾沫一抹，又投入“战斗”。那一刻，我们的力与巧、智与勇全系在那方寸之间的纸炮上。
　　那时候我的“财富”，便是衣袋中、裤兜里那一沓沉甸甸、花花绿绿、哗啦作响的纸炮。若是赢得了对手的“看家炮”，便四处招摇，得意上好些天，睡觉都要把纸炮压在枕头底下；若是输了自己的“心头好”，那份心塞也是真真切切写在脸上。这小小的游戏，教会我何为输赢，何为珍惜，何为精益求精，何为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而在尘土中拍出的响音，是烙印在骨子里，一辈子也拍不翻的、最坚韧的“纸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