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一天，我去医院看病，一位中年大夫坐在桌前接诊。他温和地询问我的病情，而后拿出病历和一支笔。我眼前一亮——这是一支金色的笔，亮闪闪的金黄色。
　　说来惭愧，自己执教多年，竟从未用过如此精致晃眼的笔，眼看自己退休在即，多年前获奖时给我颁发的那支铱金笔还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安稳卧着，心头莫名漫上一丝遗憾。
　　今天，我又踏进这间诊室，桌前似乎还是那位大夫，但他已经不用笔了。他一边询问，一边在键盘上熟练敲击——写病历、开处方。那支金色的笔想必已经被淘汰，或许此刻正躺在某个抽屉里。而我，始终没顾得上用那支铱金笔，便退休了。
　　我用过的笔太多了。记得刚分到学校时，我用的第一支改作业的笔是蘸水笔。粉色笔杆细长，粗的一端有道凹槽，插着金属笔头。可我拿起这笔改作业，这神气没持续几天——改一本语文作业至少要蘸两次红墨水，改一本作文要蘸好多次。这样的事经历多了，我才知道手上的红墨水成了身份的标志。
　　后来这种笔渐渐被淘汰，大家都改用钢笔改作业。改作业的笔尖要粗一点才好，有时我们也会小心地把新笔笔尖在砖头上磨一磨。
　　说到毛笔，想起小时候。我们上学是要练描红、写大字的。临近小学毕业的一段时间，新来的老师让我们用毛笔写作文，全年级七个班，只有我们一个班写毛笔小楷。他只教了我们一学期，我的毛笔字也终究未成气候。当了语文老师，也教学生写毛笔字，但理论说得多，实践得少。
　　在我当老师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喜欢用圆珠笔。那时的圆珠笔格外耐用，一支笔能用两三周，最怕笔尖上的小滚珠掉落，滚珠一掉，这支笔就毁了，好生可惜。我用过的圆珠笔不计其数，在当教师忙忙碌碌的日子里，总也离不开这些笔。
　　然而，真正考验笔与人的，是那些高强度时刻。最难忘的是参加中考阅卷，那个时候完全是手工流水线改卷，组长给每人发一把圆珠笔芯，结果仅半天，我就用完了一支笔芯，两天就用了三四支。那十多天，我捏笔的手指都僵硬了，胳膊疼得抬不起来。
　　当教师的最后几年，统考、会考早已改成网上阅卷，没有了伏案挥笔的体力劳顿，但是一直看着电脑屏幕，让人眼酸目涩。批改作业时，我依然离不开笔。或许，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才能替我完成一种不可替代的仪式：那是师生之间，带着体温的书面对话。
　　如今，中性笔因其流畅的书写、鲜亮的色泽和高性价比，几乎成了所有人的首选，但是中性笔没有过去的圆珠笔耐用，我每周至少要用一支，我说的是改作业用的红笔，还不算备课用的黑色笔。
　　但是有一种笔——铅笔，始终没变，我想，那是因为它懂得“修正”与“开始”的意义吧。它是最基础的工具，它柔软的笔芯，承载的是纯真的初心和无畏的尝试，永远给人再来一次的机会。学习，正是这样一个不断犯错、不断擦拭，又重新书写的过程。
　　然而，陪伴我最久的，终究不是这些铅痕。写字台的抽屉里还躺着我收藏的几支钢笔。我始终用的是普普通通的笔，它们没有机会在我的手中生辉，就像那位医生的金笔一样，被时代悄然收藏。这和古人说的“藏琴不弹”“藏剑不试”是相同的道理。
　　真正有价值的，不是那支笔的贵贱，而是我用笔尖打过的对错号、写过的评语、教案，以及笔尖下流淌的情怀。那支依旧崭新的铱金笔，就让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吧——它不再等待被启用，而是等待被想起。有些美好，即使未曾拥有，也同样在记忆里独自长明。
　　而讲台上那些最普通的红笔，却在日复一日的勾画间，早已磨钝了笔尖，磨亮了一段段成长的路——还有我站在讲台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