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每一天都一样，但其实又不同。比如，阳光一日比一日亮而薄。树叶儿因为没有风，落得就少。
　　清早，突然发现去年冬天移栽的蜡梅树长花苞了，还不少。自然是惊喜的。对我而言，能在我手里成活，并且长出花苞，这件事本身就是奢侈的。惊喜之下，有了期盼，更担心这花事的夭折。毕竟深山里的小气候变幻还是有些捉摸不定。于是，在院子的日子，就天天去看，并急切地揪掉开始泛黄的蜡梅树叶，恨不得它现在就开花。有人给我下定义，你就是那个能熬到黎明之前的黑暗，却等不得那点鱼肚白的急性子。 ——“请保持这安详，就像从来没有发生。”于是，我将自己无处发泄的焦虑转移。
　　我看看天，这每一日都蓝得透顶的天，让人容易羞愧——因为没有认真做任何一件事情而产生的惶惶不安。哪怕就好好地看一看这蓝，陶醉在这蓝色和炫目的秋色中，听一听在树梢闪烁的叶子的细碎呢喃，揣摩一番风的心情，也算是没有辜负这秋日的美意和蓝天的馈赠。还记得前阵子的雨水，像祥林嫂般，每天都要来一茬儿，下得清冷的时候就天天盼望天气预报里出现一个小太阳。而今，在进入冬天之前，能有晴好的蓝天、满山的秋色、和暖的阳光、柔和的风，该是多么珍贵啊。
　　美好的东西，恰如其分地打开，我却无福消受。说到底，不过来自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紧张焦虑。我看见另一个自己，像一头怪兽，在暗中胁迫、捆缚着自己。当喉咙里暗自浮起诅咒般的低语，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是内心秩序发出的警告。那个让自己厌恶的日常，此时带来的，是比事情本身更强烈的恐惧。精神一头扎进暗黑隧道，像久雨不晴的天空，阴郁里，长出霉斑。
　　我羡慕那些安于现状的人：默默无闻，无问西东，从不伸出触角试探什么，即使生命被反复磨蚀，照旧顺从人群并甘愿被裹挟其中。而我，却常常像一只受惊的鸟儿，总是在毫无逻辑的事务面前溃败而失去斗志，在人群的貌似风平浪静中无所适从而仓皇逃走。分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却似乎已经排山倒海。
　　幸好在这个秋天，在一片晴空里，照见那些情绪的虚妄。阳光打在屋脊上，照在悠闲的瓦楞草上，时间纯净得像一滴水。喜鹊多了起来，从树上飞到院子里，打探人间生活。一只娇俏好看的鸟儿，只有巴掌大，在树枝间扑棱着，欢快得不知道人间还有忧伤。什么也不想做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吹起我的小陶笛，一只喜鹊就在窗台上停了下来，伸长脖子往屋内看了又看。这只好奇心强烈的鸟儿，可能一生也解不开这个困惑——我就在它的不远处，它却不知道我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声音来自哪里。我的肉眼可见的世界在它眼中是什么样的？当然，它肯定要比一只蚂蚁或者蚯蚓要幸运吧，当我们的大脚盖在这些小家伙的大脑门上的时候，它们可能连这个罪魁祸首是谁都不能看清，就被收走了性命。生命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局限，我们永远有解不开的问题和烦恼。
　　几天前，也是这样令人陶醉的蓝天，还挂着几朵小白云。秋天的天气，只要晴朗就有着丰富的美丽。玻璃房前安静地躺着一只美丽的鸟儿。它全身铺在地上，苍绿的羽毛，灰黑的翅膀，羽翼还像扇子一样张开着。脑袋耷拉在地板上，头顶黑灰色的羽毛映衬着一抹鲜艳的朱红色，在尖利的嘴巴前留下一个惊叹号。它死了，分明是撞死在了这明晃晃的大玻璃上的。此刻，这面大大的玻璃墙上，映着广阔的蓝天白云，还有高大的树冠。它是奔着它眼中的那片自由的蓝天和白云而去的，却没想到那是映在玻璃中的幻影。
　　心里唏嘘而又惋叹，一只美丽的精灵因为那堵看不见的玻璃墙，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蓝天白云。很多时候，我们不也跟这只鸟一样，被我们看不见的墙撞死在自己的局限里。比如此刻的我，在自己回不过神的焦虑中，身披愤怒，横冲直撞。
　　出门走走，就能看见脚下的流水。河水浅了很多，却清澈见底。石头上的青苔，青苔之间渐次舒朗的树影，在鱼鳞似的水波中一直向前。近一些看那些炫目的秋叶，才明白，那些让季节香醇起来的绚烂，原来是万物开始衰败的退转，深红浅黄的背后，竟是凋落前的歌唱。在逐渐枯萎之前，它们将生命的红色全部打开，热烈而又真挚，看不到一丝矫饰。一片又一片，一树又一树，一座山又一座山，那是整个山林对季节的告别。而眼前枯萎得最彻底的是野草。它们不需要人知道它是谁，只是匍匐下去，将身子尽可能地贴着大地。此刻在太阳的照耀下，它们布满迷人的光晕。这是对季节的顺遂吗？根还在，风霜刀剑，野火离离，都奈何不了它们。
　　忽然发现，自己沉浸在了对一片叶、一株草、一朵花的信仰里。它们不动声色，指引你读懂它。天空依旧很蓝，眼前这条匍匐在大地上的河流，就那样顺着山势一路向前，没有一刻停留，如同时间一样。我看见它的触角伸向每一个能够开辟的道路，蜿蜒曲折，所到之处，即是自己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