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过去,我总忘不掉正月陇塬悬在半空那小小的身影。说起宝鸡陇县的社火,最叫人放不下的,便是高芯,本地人唤作芯子。
我自小在城里长大,算不上塬上村里的娃。可每当年底,心底总会挂念一件心事:要去看一场地道的陇州社火。
腊月还没过完,长辈们就聊起陇州社火,敲定正月游演的日子。我们提前一日动身,落脚在村里亲戚家中。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村外空场上早已忙开。村里汉子抬出铁芯架子,叮叮当当丈量尺寸;婶子大娘搬出戏服、头花与油彩,忙着给上芯的孩童装扮。我胡乱扒几口早饭,挤到围栏边踮起脚,一颗心跟着隐隐飘来的鼓声,咚咚地跳。
旁人只看见高芯之上娃娃光鲜亮丽,很少有人知晓站在那上面是何种滋味。年岁很小的那一回,我本只是凑热闹,原定要上芯子的一个娃娃临时生病,游演眼看就要启程,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孩子顶替,正巧那时我生得小巧,模样像年画里的娃娃,平日里性子安静,不哭也不闹,就这么仓促被选上。
铁架子贴在后背上,一圈圈细绳牢牢捆住身子,松紧必须拿捏得刚刚好:紧了喘不过气,松了又让人悬心。等到架子慢慢立起,脚下陡然悬空,地面上的人与房子一下子缩得很小,那一刻心里猛地发慌,当下就后悔了。冷风直直扑到脸上,身子悬在高高的半空,想动不敢动,转头也不敢。
这一趟游演要走整整一天,鼓声不停,人悬在高处,一刻也松不得劲。刚立起悬空时,我心里发紧,生怕会摔下来。不多时,便体会到匠人绑扎得扎实稳妥,队伍一路晃动,人牢牢绑在架上,摇也摇不脱,坠落的顾虑随之散去。后面漫长的路途,煎熬全在不能动弹。新奇、惶恐,还有几分委屈,在小小的心里翻涌。我本是城里来的孩子,事前毫无准备,仓促上阵,只能咬着牙硬撑。寒气慢慢浸透周身,脸冻得通红,双腿发麻,身子渐渐僵硬,脑子也昏沉混沌,唯有硬撑着守住脸上的脸谱。此刻才懂,匠人每一道绑绳,都托着上头人的安稳。旁人远观只觉惊险,这份滋味,唯有当年临时顶替上芯的我明白。
这么多年过去,再看游演队伍里的娃娃,依旧是这般模样。远远便能看见,高芯上的娃娃立在三四米高的铁芯上头,画着鲜亮的脸谱,裹着宽大的古装,稳稳悬在半空。过路的外地人看得心惊,生怕孩子一动就摔下来,哪里晓得粗实的铁架子,全都用彩绸花枝密密盖住。旁人只看见衣袂飘飘的小人,看不见匠人藏在衣裳底下的巧心思。
前些日子,我专程又去了一趟陇县,碰见一位打理高芯配件的老匠人。生了锈的铁芯,他拿粗布一遍一遍擦得发亮;一件件旧戏服整整齐齐码进木箱。老人手上一层厚厚的老茧,慢悠悠和我唠:如今年轻人大多外出,肯沉下心学绑扎高芯手艺的后生,越来越少。
做高芯,内里藏着不少讲究。架子怎么搭才稳,铁件藏在哪里不露头,绑带的松紧要拿捏妥当,既要牢靠安全,又不能箍得孩子难受。这身本事,不是三日两日就能学透。
我站在边上静静听着,慢慢品出滋味。高芯哪里仅仅只是社火的一场表演?高高的架子上面,放着老一辈人的念想,盼新一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平安顺遂。看着好似悬在半空的光景,根,牢牢扎在陇州这片黄土地上。
我们长久住在城里,见过各式各样的热闹,反倒容易淡忘了故土这门老手艺。锣鼓声总有停下的时候,可陇塬人刻在骨头里的念想,不该就这样冷下去。
风顺着陇山慢慢吹过来。我心里悄悄盼着,等到明年正月,再走一趟陇县,好好再看一回高芯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