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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6日
养鸽记
○ 和谷
  麻雀与鸽子
  一只麻雀,读书读死了。打开书屋门,见一只麻雀死在书架下,地板上有它的排泄物。捡起来,扔给小狗,它带皮带毛下了肚。书屋榫卯结构,四檐密不透风,麻雀是怎么进来的,来做什么?屋内仅有书,无麻雀想觅的食物,啄书啄字,并不果腹。它是误读了物质与精神食粮,饿毙了。随机发现,地板上有水泥碴子,抬眼见屋檐处有一孔光,它的喙够坚硬锐利,竟然凿开一个入口,以为进了粮仓,误读了事象。
  清风不识字,是广为人知的词句,出自清代徐骏《清风涛》,因清代文字狱而被曲解,成为历史上著名的断头诗典故。原诗:莫道萤光小,犹怀照夜心。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原意只是即景抒情,调侃微风拂动书页的闲适场景。诗人被仇家举报有讥讪之语,讽刺满清不识汉文。乱翻书,暗指干涉文事,最终以大逆不敬罪被斩立决,文稿尽毁。
  麻雀之死,是无辜的。天空多寥廓,食物丰盈无尽,自由觅食,何必凿开坚固的屋壁,找死。鸽棚撒落的鸽食颗粒,麻雀吃也吃不完,自由穿梭,于鸽子也无碍,和平相处,各得其所。门可罗雀,它把这个词甩给了书屋。就像有的人说,穷乡僻壤,你书屋的书谁来看?主人说,自己看,足矣。有三五旧友来访,甚至二三十文化团队听闻,不远千百里前来观瞻,当尽堂主之谊,不亦乐乎。遍观诸多等级高大上的博物馆舍,以及豪华景区,不也常是门可罗雀。它无用,亦有大用也。
  放飞的雏鸽有七只了,一早开出口,有两只结伴直冲云霄,另几只或啄食,或在棚顶张望。稍时,张望者跳到台板上,欲觅一勺羹,却被先入驻巢舍的家伙排斥,后者不服,索要公平,二者狂啅起来,翻云覆雨,终是将后来者啅下了台板。输者只好在地面上捡拾遗落的鸽食颗粒,或钻入棚底觅食。待到占领者吃饱了,上棚顶散心,台板空了,输者才飞跃上去啄食。争与不争,是双刃剑。
  棚内巢舍的两窝幼崽,羽翼渐丰,一对灰瓦天落,一对花麒麟,非常可爱。但主人的手指触摸时,它们会耸起身子,猛地投来尖锐的喙,吓人一跳。它们一边吮收父母鸽反刍的食物,也啄食主人投喂的高粱米,过了开口关。主人抓了一对,束手就擒,母鸽在身边也不抵抗,爱莫能助。老鸽怕得罪了主人,拿它烤了吃。
  捉来的幼崽,不知是因“移民”后的恐惧,还是因环境陌生,都很安静地待着。面前撒了米,它们看也不看一眼,心里想什么,主人不知道。
   幼 崽
  昨晚,两只被捉的幼崽,在客厅椅子下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它俩一个花麒麟,一个灰瓦天落,从不同巢舍被捕,囚于一起,倒是同命相怜,依偎着进入黑夜。按说,空间几十平方米,并非斗室,可以来回走动或翻飞,像以往的幼崽一样,飞上勿忘我油画框,高高在上,以防被伤害。但它俩翅翼未丰,只是像骑电车的打工仔一样贴地飞行。
  问题是主人撒了一把小麦加菜籽,让它们吃晚餐,但它们像共谋了似的,一概不理睬吃食,绝食抗议被囚禁。想着翌日该进食了,它们却没有动一粒食物,反倒排泄了一片。被抓之前,主人见它们分别从母鸽口中掏食,也听从母鸽引导,学着啄食身边的食物颗粒,这会儿,怎么不开口呢?
  主人怜悯小家伙的窘状,它们万一饿死了,便会成为小狗的美味,像以往两只被水呛死的幼崽,埋葬在了小狗的腹中。这便捉住它们,用手机近距离拍了漂亮的翅翼和头部,准备放归。它们眼中满是期许,要回到父母身边,吮吸父母体内的营养。也许,幼崽目光中没有褪去恐惧和胆怯的话,从坏处想,可能会让主人烤了乳鸽吃鲜,那就英勇赴死了。
  两个幼崽如愿回到了昨晚离开的巢舍。它们各自的伴侣,表示默然,不想听它们诉说离别后被囚禁的经历,回来了就好。父母鸽回到身边,幼崽如饥似渴,饥肠辘辘,为争取自由绝食成功了,赢麻了。父母鸽便与幼崽口对口,喂得翻江倒海,羽翼扑喇喇扇动,各自如愿以偿了。
  幼崽需十天半月后,在棚中与老信鸽学会飞翔,翅膀硬了,主人会把它们分配到放飞的雏鸽巢舍,跟姊妹们一起飞向天空。翅膀硬了,这句话有隐喻,长大了,便对父母长辈不敬,张怂一个,以为自己有日天的本事。长老了,就明白世事了。无论鸽棚,还是主人的客厅,是一个可关闭可开放的空间。闭环是给老信鸽制作的剧本,小崽子会有被释放的一天,把主人的诗情引到万里碧霄。
  耳边响起一首歌《飞吧,鸽子》,最早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在莲湖巷听一位女歌唱家唱的,非常优美动听,这首歌记在心底三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