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谚曰,“秋风起,蟹脚痒”,这蟹脚也勾得老饕们心头痒痒。踏入秋天,无数螃蟹从水中奔向饮食男女的碗盘里,这时的螃蟹,黄满膏足肉细嫩,堪为至味。生起火来,锅内放水,上搁蒸笼,把洗刷干净的螃蟹用稻草绳扎紧(否则螃蟹挣扎肉质会松散),放入蒸笼,隔水蒸煮,不多时,满屋子便飘满了蟹味。
做完“桑拿”的蟹外壳从青转红,端上桌,解开绳,揭开壳,咬开爪,手嘴齐上阵,香蟹面前,不见雅士淑女。因食蟹烦琐,明人漕书发明过专门的工具——“蟹八件”,但如今鲜有人用,看自己辛苦掏出的蟹黄蟹膏、剔出的蟹肉,多少会有些成就感的,这符合了秋天收获之季的主题定位。
高手吃蟹,能从蟹身上找到食蟹工具。抗战前夕某秋,作家程瞻庐在酒楼中,见一老者左手执蟹,右手拈着一节蟹爪,以蟹爪作为剥取蟹肉的工具。老者还自言道,借你的利爪,消灭你的蟹肉;待到蟹肉消净尽,你这利爪也没用了,只好和残余的蟹壳,一起埋葬在垃圾桶里。此既应了一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古语,又应了一句“借你的拳头撞你的嘴”的俗语。程瞻庐由此想到了当时的东三省好比是螃蟹,侵略者唆使伪国军、收买义勇军的行为无异于此。
吃蟹是乐事,程瞻庐却从中看到了时局,我能想象到他当时眉头蹙起、闭眼沉思的模样。可惜天妒英才,这位被周瘦鹃誉为“今之淳于髡东方朔”的才子,却没有等到抗战胜利的日子,于1943年溘然长逝。秋日写这篇蟹文时,突然想到了程瞻庐及这则旧闻,心头萦绕的蟹味似乎有了悲苦之气。
秋日寒凉,食蟹时可倒一碟香醋,撒上姜米,蘸上醋汁的蟹肉鲜甜之味愈加醇厚,但甜味的调性还是清新的,有如在烟雨之日,在太湖边行走,遇到了撑着油纸伞的清秀女子,又见到了画舫上抚琴的靓丽女子,但她们很快地离开视线,唯独留下倩影在心中徘徊。
联想起太湖下游的阳澄湖,以产蟹闻名天下。大儒章太炎夫人汤国梨女史曾言,不是阳澄湖蟹,此生何必住苏州!我吃过阳澄湖蟹,也吃过其他地方的蟹,许是因为口拙,吃不出其中的区别。我觉得去年朋友赠送的“天山雪蟹”味道最好,其外壳偏白,肉质细嫩,润泽中释出清鲜之气。此蟹据说饲养在新疆天山融雪形成的冷水湖中,至少二三年才上市,与市场上的一些速成蟹大有不同。
秋高气爽,我认为不该只指气候,同样可拿吃食说事。因为有蟹,秋天变得高级,品蟹者变得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