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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4日
鬓无春
○ 杨萍
  有些衰老是藏不住的。
  比如,引以为豪人见人夸的黑发里突然间就开始长了白发。最早是头顶处突兀着几根,赶快拔掉。后来是七根八根地长出来,继续拔掉。于是感叹白发矗立,也做岁月流逝的珍惜状,再写几句无病呻吟的话。
  真正令我恐慌的是这几年,白发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在头顶盘旋扎根。我必须用最简单的方法阻止它们的袭击和包围。我在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内,用一把小剪刀贴着头皮剪断它们。这样做的结果是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无辜,面对日益减少的头发,原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根的想法不能再有了,每一次伤及无辜都会令我后悔。我购买了两把小镊子,一把在家里,一把在包里随时备用。镊子的好处是可以更精准。站在镜子前,一点点分开头发,侧头、瞄准,像专业的狙击手一样。事实上,白发的生长速度大大超过了它的毁灭速度,稍有松懈,它们就会快速在黑发的间隙里驻足,并快速生长。
  接连几年时间,我以越挫越勇的气势与白发做着对抗。每一个可以当镜子的地方,我都会下意识地看一下,若发现头顶鬓角有白发,便放下一切手中的事对它们进行处理。电梯里、车窗前、卫生间、公交站,都成了我发现并消灭它们的地方。最过瘾的是周末休息,拿出镜子放置于光线最好的地方,将少量头发梳到一边,正在成长的白发直愣愣地矗立在头顶,然后瞄准,在头皮发出的“嘣”声里滋生出歼敌的快感。后来,不满足于一眼能看见的,把歼敌的范围扩大到更侧面、更后面。脖子酸困,胳膊发麻,看到白发可以搓成一团时,心里便觉出几分欣慰。
  就这样,我开始与白发展开了长期的、顽强的较量,仿佛一个将军,在站场上杀敌无数。同时参与这场战斗的还有我的家人、朋友、同事,只要看见白发,不管在什么场合,我总是麻烦他们帮忙除了它们。
  与白发较量的日子里,我的耐心似乎得到了锻炼。W先生在帮我拔过N次白发后,无不心疼地安慰我,再拔下去就变秃子了,长就长吧,长白发是智慧的象征。谬论,我白他一眼,在衰老与智慧之间,我宁可不要智慧,也不要衰老。他给我举了很多白头发智者的事例,但无一例外地让我驳倒。我希望的白发,是到了七八十岁时的满头银发,连皱纹里都弥漫着温柔与风情,绝不是四十多岁的满头白发。我宁可要一夜白头的结果,也绝不要它生长的过程。
  我依然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与白发较量。女友告诉我她也有白发了,怎么可能,她那一头又黑又密的头发,让我羡慕。见面,果然头顶鬓角处几根白发。女友对待她的头发比我要好很多倍,她定期头疗、梳理、更换洗发用品,买昂贵的吹风机。某天再见,她头顶的白发还是炫耀般地站在头顶。
  多次梦见自己满头白发,手指顺着头发抚摸,那银丝就纷纷扬扬,头顶骤然间便塌陷,千疮百孔,像被损坏的地球。我常常从万分恐惧的梦中惊醒,甚至汗流浃背,神魂不安。现实总归比梦中要好些许,于是在梦中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梦,不是真的。我安慰自己,期待从梦中赶快醒来,躲过这场胆战心惊的噩梦。
  去做护理,美容师不断告诉我新的医美技术可以大换脸,比如,下垂的眼角,松弛的眼袋,塌陷的双鬓,还有各种抬头纹、川字纹、鱼尾纹、法令纹等等,现代医美技术可以让你年轻。可是,我真的需要这样的年轻吗?我见过一些女性奔波在高科技的仪器下,容貌上会发生一些变化,但被高科技剥盘的痕迹依然会留下,不再清澈的眼睛和苍凉的说话声音包括骨骼的变化都能暴露出被遮掩的原本样子。痛定思痛,我承认了岁月这把杀猪刀的威力,它以行云流水般飞快的速度将我杀成了另一副模样,让我的容颜和身形溃败不堪。
  我在烟火和世俗的熏烤中被时光打磨,必将与黑发告别,迎来白发。这是人生里绕不过去的事,也是岁月的馈赠和我走向宁静的见证。我体内蕴含的某种更广阔的东西被激发被唤醒了。年华与华发,终将共处,何不平心静气地迎接一个优雅而从容的中年呢?“细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这样想的时候,竟然会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