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缠滚”,这是我上山下乡的小山村中一种特别的劳作方式。
一条长绳,松松地缠在一棵伐倒的大树身上,长绳如蛇缠绕,大树尚可滚动,这个名字叫得非常形象。
说具体一点,下乡时生产大队盖学校,在我们队的深沟里伐树,我们知青和生产队的精壮男劳力,便成了抬树的主力军。刚刚伐倒的大树,木头湿重异常,就是砍去枝丫,仅仅留下树身,往往也要四副抬杠,八个人去抬。山路崎岖,高高低低,八个人的个头有高有低,这时如何用杠绳捆绑大树,让抬树的每个人都能够均匀承担大树的重量,便成了个技术活。这时候就用上了“蛇缠滚”。
首先用长绳的绳头,牢牢捆住伐倒的树身顶端,然后把绳子松松地在树身上缠绕几圈,每圈都留出抬杠能够插入的空间,再把绳子另一头在树身的尾端拴牢。
绳子捆好,根据抬树者个头高低,两人一副抬杠。一切到位,抬树的时刻到来,领头者一声“起咧——”,八个人同时挺身抬起。
这个抬树起身的时刻非常关键,因为四副抬杠插在一根绳上,谁要想偷奸耍滑不出力,绳子就会被别人抽走,自己反倒会承担更多的分量。而大家同时出力,大树的重量就会均匀地分摊在抬起大树的四副抬杠八个肩膀上。伴着简短有力的号子声,大家同心协力,把大树从山沟深处一程程抬往建房的工地。
我曾经惊叹,发明“蛇缠滚”的人真是个天才,这样的抬树方法,首先让参与抬树的人都拴在这“一根绳”上,力量高度集中而又相互关联,成为一个整体。
再就是这种抬树方法,让大树的重量平均分配在每一个抬树人的肩膀上,谁要想偷懒少出力,不但不会得逞,反而会受到“惩罚”,从而最大限度地体现了公平的原则。
然而,就在我加入抬树人集体时,却又有了新的发现。
我前面的两个抬杠人个头都比较矮,一个还是放假在家的中学生,干上一天活,不过挣6分工。此时此刻,他的肩头却担负着和我们这些挣10分工的强劳力一模一样的重量。“蛇缠滚”不会因为他的年幼力弱挣工分少就对他有丝毫“照顾”,原本大树重量均摊的公平,竟然带来了新的不公平。
中学生硬扛着,和我们一同把大树抬到村口的大场。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了句“咋样”,孩子回答“能行”。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为了追求一个整体的公平,有时又会产生新的不公平。容忍追求公平带来的个别不公平,才能够保证之前的公平。绝对的公平很难做到。
之后,在生活中,每每碰到自己为了公平而被“不公平”对待时,我都会想到抬大树时那个挣6分工的中学生,然后咬咬牙挺身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职务的变迁,当我能够参与决策时,我则特别注意这样为了公平而产生的不公平现象,尽量采取适当的措施,去进行补救和安慰。
这就是“蛇缠滚”带给我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