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大同市区,向南约二十公里,便到了云州区杜庄村。初秋的晋北,天高云淡,风里已有凉意。抬眼望去,桑干河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在黄土地上蜿蜒而去。河水瘦了,两岸河滩宽阔而安静。
这是一片需要俯视才能见真容的秘境。平视远望,它几乎与地平线融为一体,不过是一些沟沟坎坎的荒芜之地;只有停下脚步,把视线探向低洼处,才会发现藏在大地裂缝里的土林世界。
沿狭长的荒草坡往下走,便一步步走进这片地下世界。猛然间,沟壑中的土柱毫无征兆地涌到眼前,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仿佛大地裂开胸膛,袒露出百万年前的心事。当地人叫这里“石板沟”,也叫“狐仙庙”。传说大同湖时代水怪作乱,狐仙受神灵召集将其降服,后人便修庙纪念。如今小庙仍孤零零地守着这片土地,在初秋午后的光影里,透着几分荒凉与神秘。
目光所及,土柱高低错落,最高的可达二十余米。土壁沟壑纵横,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土层色彩层次分明,土黄、赭红、灰褐交错,中段常萦绕一层银白色盐碱硬壳,仿佛给土柱系上素色腰带。横看成岭侧成峰,移步换景,每一眼都不同:或如城堡孤悬,壁垒森严;或如将军列阵,旌旗猎猎;或如大漠孤驼,昂首远眺;或如少女静立,风姿绰约。
风从桑干河故道吹来,穿过土柱间的缝隙,发出时而呜咽、时而低吟的声响。我忍不住将手掌贴在一根土柱粗糙的表面上,指尖触到的是密密麻麻的纹理褶皱,粗粝而温热,像是老人手背上历经风霜的沟壑。此刻,风声灌满耳廓,恍惚间像是听见了远古湖水的涛声,听见了狐仙的传说在岁月深处回响。一根细细的枯草从土柱的裂缝里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替沉默的土地向人间传递着消息。
这些土柱、土台、土壁,是数百万年来大自然以风为刀、以水为凿,在桑干河畔精雕细琢而成。它们始于大同古湖,湖底沉积厚厚的泥沙与砾石;后来湖水消失,桑干河诞生,尚未固结的松散沉积物在流水侵蚀与风力剥蚀下,渐渐被切割成千姿百态的塔状、锥状和城堡状。天空澄澈,高远的蓝天下,土林的轮廓格外分明,像有人用炭笔在纸上勾勒过一般。据说神话电影《封神传奇》曾在此取景,荒凉的沟壑成为上古奇幻场景的一部分。
这片土林常与云南元谋、西藏札达土林并称中国三大土林,却有着不同的风骨。它藏在地平线以下,不走到跟前、不低头俯视,便不知道脚下大地里竟藏着这样的奇观。这种“俯身方见”的姿态,使它多了一层含蓄与内敛。它不像元谋那样浓墨重彩地张扬,也不像札达那样宏大辽阔到令人心生畏惧。它规模不大,却精致集中,数百个土柱、土壁紧凑排列,像一座微缩的地质博物馆。在华北黄土高原上,这样的土林景观独树一帜。
初秋的微风拂过土林的顶端,几株顶在土柱上的野草已经结了籽,风一吹便簌簌地响。这声音细碎而清脆,像极了时光流逝的脚步声。这片土林,是时光馈赠晋北大地的礼物,也是时光正在收回的礼物。土林由松散的河湖沉积物构成,非木非石,一场暴雨、一场狂风都可能让它坍塌。在景区的介绍资料里,我读到一句话:土林是一种短暂而不稳定的地貌景观,它在消亡与新生的循环中改变形态,直到整体被夷为平地。景区内那座标志性的“擎天柱”,据说是原单体土柱倒塌后复制的。那些深处静默伫立的土柱,在多年前的照片里还饱满圆润,如今经雨水反复冲刷,已面目模糊。所以,当我站在这些土柱中间,那种遗憾和珍惜的感受尤为强烈。也许下次我有机会再来拜访时,它们又将变成另外的模样。
风又起了,带着远处庄稼成熟的气息,从土林千沟万壑间穿过,带走些许细碎的黄土,也带走一段无言的光阴。我站在土林深处,遥望缓缓流淌的桑干河。流水无言,土林静默。风从土柱间穿过,细沙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也许下次来时,某根土柱已经矮了一截,某条沟壑又深了几分,但此刻,它仍站在这里,我也站在这里。俯身看见的,不只是一片土林,也是时间在北方的黄土地上缓慢雕刻又缓慢抹去的痕迹。夕阳把土柱的影子拉向桑干河。我转身离开,风还在身后低低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