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伯,我从老家给你捎了一篮子鲜核桃,给您放哪儿?”侄子在电话里说。
我说:“不用了,现在啥都有,也吃不了。”
他说:“是家乡的味道,一定得尝。”
……
我老家的院子,就有一棵核桃树。树粗得一个人搂不严,爷爷在世时说,从他记事起,这核桃树就这么粗。那树在一人高处分成两叉,那两大股子也在半搂粗。一股朝南,一股朝北,两股子都高过上房屋顶。
当年,奶奶不让分家,这棵核桃树就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每年打下的核桃,奶奶严格看管,她让母亲和三娘把核桃洗净,漂白,晒干,背到十几里外的供销社卖,再买油和盐。
核桃成熟时,那绿壳就会自动炸开。经常是在下雨时节,一阵秋风吹过,绿壳开口大的核桃,会自动掉下来。等到大多数绿壳开裂,奶奶才让三叔带人上树朝下打。
每到打核桃前那一段时间,大约是中秋节前吧,我们最高兴,奶奶放出话:谁早上在院子拾到核桃,就归谁。我们姊妹几个,加上堂弟堂妹,常常早起,在院子落下的核桃叶子底下找,找到一个,兴奋得像捡到一个金元宝。有时一次能捡到好几个,有时一个也没有。
一次下雨,天刚蒙蒙亮,我第一个起来,在泥地里一下子捡到五六个,弟弟妹妹堂弟堂妹都空着手,冲着我要,我不给。奶奶说:“给分些,下次我给你补。”我说:“奶奶说话要算数。”奶奶笑着点头,我才极不情愿地分给他们。
还有一次,我忘了是谁拾到几个核桃,奶奶让给大家分,他(她)跑了。奶奶偷偷把我们叫到她的房间,从她那黑又亮的木箱子里,给每人取了一个,还一再叮咛:不要给人说,只给你们了。我们兴奋得想叫又不敢叫。有次,一个堂弟告诉我,奶奶给他核桃时不让给人说。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每天都早早起来捡核桃,但她会有意留几个。难怪泥地里咋老看见像三角粽子样的脚印。
每到过年,奶奶给每人发三个核桃,其余有半升子放在高架板上,说是给来拜年的亲戚娃留的。
我们过年最爱玩的游戏“丢窝”,就是把核桃往坑里滚,赢核桃。在核桃树下(有时在大场里)挖碗口大一个坑,在离坑两米开外处画一条线,先决定要“丢窝”的顺序,每人分别站在窝里,用自己的核桃顺地滚,离线最近的,算第一个“丢窝”者,离线最远,甚至出了线的,排在最后。“丢窝”时,大家的核桃都集中到一个人手里,丢进窝里核桃是单数为赢,进几个拿几个,还能连续再丢;丢进双数,要赔,进二赔一,进四赔二,不赔就取消资格,让下一个人丢;一个都没进的,也轮到下一个人。我们一个接一个,直到把核桃赢完。
有一回,我第一次丢进三个,全拿;连续第二次丢,进了八个,要赔四个,我向一个堂兄借了一个。到下一轮,我又进了四个,这回没啥赔了,没资格丢了,还欠“外债”。再来一轮时,堂兄又借给我一个,继续丢窝,我开始赢,最后输,直到欠堂兄三个核桃。我回家偷着给奶奶抹眼泪说,奶奶从升子里给我取了四个,对我说,千万千万别让人知道。
……
几年前,老家院子那棵核桃树,靠北边那股子死了,堂弟给伐下来。又过了一两年,树死了,光秃秃矗在院子里,怪凄惨的。堂弟把那核桃树从树根锯下来,说谁家想用就用,直到今年也没人用。堂弟怕核桃木腐朽了,就把它解成板,做了个长条桌子,放到老屋正堂里,把爷爷奶奶、伯父伯母、我父母,还有他父亲的遗像,按老规矩,挂在那长条桌后面的墙上,香炉就放在长条桌上,逢年过节上香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