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突然迷恋起了捡石头,无论陕南陕北,无论渭河汉江,不管走到哪,只要有时间有机会,我就不管不顾下河捡拾石头。
朋友说我“长大”了,会发现“美”了。
我笑笑说,区区碎石,小玩而已,没那么复杂。
我生长于黄土高原,对于关中平原的沟沟壑壑、塬梁峁川、庄稼大地等等熟视无睹。正因为非常熟悉,所以没感到十分新奇;正因为天天拥有,所以没有感到特别珍惜。对于石头,小时候只知道它可以铺路、打地基、烧石灰,其他就不知道了。
深入秦岭,才知道秦岭整个就是一块巨石,一条伟大的神龙,横亘于华夏大地。如果从空中看,这条神龙匍匐大地,昂首挺胸,神奇雄伟,护佑四方。
秦岭石头,简称“秦石”,主要集中在陕西省秦岭山地,北起渭河,南至汉江,东达浐灞河与丹江河谷,西抵嘉陵江。它们质地坚硬,以山上河中居多,种类不少,各具特色,但总体而言,因气候多变等原因,地质成因复杂,历史渊源深厚,石头上的画面色泽简单、沉稳大方,大多是以黑白灰为主,黑底白图,对比明显,图案逼真,意蕴深远。秋末初冬,裸露而出,整个秦岭就是一张巨大的中国水墨画,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小景”,纯粹简单、富有禅意,显示着石头的张力和无穷的魅力。
秦岭石头多为花岗岩,表面看很普通、很平凡。我二十岁前没进过秦岭,不知道秦岭石头之大;三十多年跋山涉水、穿越秦岭,见到了形形色色的秦岭石头,有花纹石、门牌石、白麻石、千层石、雪浪石、晚霞红、金钱石等等,浑然天成,自成一体。大石头搬不动,小石头拾不上,好石头永远在人不容易达到的地方,我懂得远远地欣赏。好的东西,无须自己绝对拥有,应让大家一起共享。我们陕西人经常说:“人瓷实得是花岗岩脑袋”,意思就是做人太倔强、顽固不化,认死理,“子弹都打不进去”。一方面活学活用了秦岭石头,另一方面也展现了秦人直爽硬倔、不绕弯子、憨厚冷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所以,从这方面来讲,秦岭、秦腔、秦人,是天、地、人的相互促进、相互影响、相互发展。
自古秦人尚黑,强悍勇猛,和秦岭石头的本性特点不谋而合。秦岭石头见证了自然的变迁和中华文明的发展。让我引以为傲的是,老家宝鸡陈仓不仅发现了西周初年的青铜器“何尊”,铭文“宅兹中国”出自于此,还出土了战国时期秦国的“石鼓文”,具有很高的书法、文学价值,被称为“石上《诗经》”,现永久珍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可见,秦岭石头,不仅在新石器时代成为半坡先民佩戴的吉祥平安饰物,而且在历代被广泛用于宫殿建设、宗庙祭祀和陵墓雕刻,茂陵博物馆的石刻群以及汉代建章宫前的巨型天然石鲸,均取材于秦岭石头。聪明的先祖早发现了秦岭石头的作用,在生产和生活中,不忘打磨和利用,制作老磨盘、石碾子、石碌碡、石凳子、石窝子等等,还用于铺路、建筑装饰等等。此外,在民俗中还用来镇宅、辟邪。秦岭石头不仅威严,是崇高地位的象征,也走进百姓人家,书写着烟火人生。
当然了,我们大多看到的是秦岭石头露出地表的千姿百态,底下的种类更多了,生物化石、石钟乳……以及蓝田玉、太白玉、秦紫玉、绿松石,还有色泽如胭脂般的胭脂石,质地细腻,光泽柔和,有很高的保存价值。
秦岭石头中包含的矿物质极为丰富,潼关、太白等地的金矿,金堆城钼矿,都是很有名的。
“我有商山君未见,清泉白石在胸中。”“白石”也算是秦岭石头,在流水的冲刷下,流动着亿万年的诗意和坚守。在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心中,它是高洁精神情操的象征,是精神独立的隐逸大道。
一年四季,秦岭总变化着样貌,春有百花秋有果夏有绿叶冬有雪,秦岭石头总被悄然藏了起来,如同隐士,静静修行。我喜欢在冬季,经常面对光溜溜的秦岭石头,体味着它坚强的筋骨和强壮的魂魄,这是我们中华民族之根,也是我们做人之本。
秦岭石头,终年沉默无语。我知道,它壁立万仞、光明磊落,只等待着花的开放,这些野花虽然微小,但足够让秦岭活泛灵动起来,让它内心的岩浆激荡起来。秦岭石头无言最可人,也会唱歌,在春光里,在夏雨中,在秋风里,在冰雪中……它的歌声,低吟深沉,回旋往复,需要我们仔细聆听、用心合拍。